公交车在城西路口转过一个弯之后,林夏就扶着座椅站起来。车门打开之后,冷风夹杂着雨水的气味一起涌了进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调派单,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一小块。没有折叠起来,只是拿着它走下台阶。
基地铁门半掩,外面并没有挂牌,只有一块褪色的蓝色指示牌写着“南城警犬训练区”。她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窗户紧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克制,不像街头野狗那样乱叫。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最里面一间犬舍的地基比其他的要高出一半,铁栏杆已经生锈了,门锁上还挂着新的锁链。靠近的时候看见一只德国牧羊犬趴在里面的角落里,背对着门,耳朵挨着头部。听到脚步声之后它只是稍微抬起了一下耳朵,并没有回头。
林夏站在栏杆外面大约两米的地方,并没有再向前走。陆铮说过,这条狗对陌生人并不陌生,在巡逻的时候遇到陌生人的样子会轻轻地摇尾巴示意。但是此时它根本就没有看她的意思。它的毛本来应该是油亮的黑棕色,现在却灰扑扑地粘在身上,脊背凹陷下去,可以看到肋骨的轮廓。它是健康的,并没有受伤,但是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她的目光扫过墙边的挂钩,上面挂着一条黑色的牵引绳。绳子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在靠近扣环的地方还有被补过的痕迹。金属扣比标准的大一些,呈黄铜色,边缘被磨光了,并且不反光。她认得这个扣环,陆铮换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型号。那天傍晚她在训练场外等他,看见他蹲在地上拆东西,手里拿着螺丝刀、扳手。他说原来的不牢固,万一挣脱了追不上嫌疑人,它会自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谈论今天多煮了一锅饭一样。但是安装新的扣子用了三倍的时间,一遍遍地试松紧,还让念安原地跳了几次,确认不会滑脱。
她的手指动了动,贴到了裤兜上,仿佛还能触摸到调派单的边缘。纸已经被收进包里了,但是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陆铮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摸一摸口袋确认一下手机有没有带好,于是她也学着这样做了。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害怕会忽略掉一些事情。
她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碎石。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非常清楚。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地面的水洼里。雨水积在凹处,映出灰沉的天。她打算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她来过这一趟,就够了。
身后有响动。
铁链晃动了一下,随后是爪垫踩地的声音,缓慢、稳定。转身之后就看到念安已经站起来,并且一步步向栏杆走去。它的速度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扎实。它停在牵引绳的正下方,低下头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绳子。它嗅得很仔细,从绳头一直闻到扣环,又绕回来再闻一次。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空气也随之静下来。
林夏没有动。她呼吸非常轻,手指按在手掌上,指甲戳进肉里,有点疼。
念安抬起头来,眼睛一直望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非常清澈,并不具有攻击性也不带有一丝亲昵的意思。它看着那边,耳朵微微向前倾,好像在辨别着什么。它不摇尾巴也不叫唤,连呼吸都很平稳。但是站在那里,离栏杆只有一步之遥,离她也就更近了一些。
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嘴也稍微张开了点:“……是你。”
声音很小,好像是害怕打扰到一个梦境。
念安没有反应。但是它并没有回到角落里,也没有趴下来。它依然站着,面对着她,耳朵不时地抖动着,听外面的风声、远处的脚步声、树梢滴水的声音。它的身体还是瘦的,毛色也没有恢复过来,但是此时此刻它站得非常直,头也抬得很高,眼神中有一种东西回来了,不是高兴也不是依靠而是确定。
林夏没有伸手去摸栏杆,也没有拿出手机来拍照。她站在那里,外套没有脱掉,包包也挂在肩膀上,好像随时可以离开的样子。但是她并没有走开。她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过了十来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都没有人动。
陆铮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家时她还没睡。他开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和汗水的味道。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念安今天训练时摔了一跤,他陪着它多练了两趟。她说你怎么不说早点回来,他说它要是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会更难受。他说话时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动作利落,可眼里有疲惫。她没再说什么,只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笑,嘴角歪了一下,不明显。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一只狗那么上心。
现在她知道了。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摸口袋,也不是掏包,而是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唇角。那里有一点湿意,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念安忽然动了动耳朵,朝院子的另一端转去。那边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有人在远处叫喊,但没往这边来。它没慌,也没躲,只是稍微侧了下头,听了几秒,又把视线转回她脸上。
林夏向后退了一步。不是转过身去走,而是后退一步,拉开一些距离。她不希望它觉得她要留下,也不希望它认为她不会再来。她只是需要一个开始,一个不用说话的开始。
她转过身来走向院子的门口,走的速度不快。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轻微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是知道它还在栏杆旁边。它没有跟着她,也没有离开她。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守着那条旧牵引绳,守着那个曾经蹲在地上慢慢拧紧扣环的人。
出了铁门之后,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发梢都吹起来了。她抬手按住,然后继续向前走。公交站台上没有人,长椅上有一片落叶。她在等车的时候看着前方的路口。车来了之后她刷卡上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城市是流动的,店铺的招牌也亮了起来,行人们也变得越来越快。看着玻璃里自己的样子,她显得非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手伸进包包里,摸到了调令。纸张已经皱巴巴的了,四角也卷了起来。不拿出来的话,手指就会发麻。
明天她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