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办公楼的走廊里面很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夏站在队长办公室外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纸张边沿比较粗糙,用手指触摸可以感受到纤维的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每个字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放在一起却像石头一样沉。
队长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文件。他抬眼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显得有些疲倦。他把一个档案袋推过来,动作非常轻柔,仿佛害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陆铮的情况,上面已经定性了。”队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是家属,按规定这些手续得你办。人虽然没了,但荣誉还在,后续的生活保障也会落实。你别太难过,他是为了工作。”
林夏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档案袋。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一叠叠叠放好的文件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之后又松开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队长的眼睛。一双眼睛里面有着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在经历了许多生与死之后所留下的麻木与慈悲。
“知道了。”她说。
声音非常平稳,并且没有高低之分,就像是往常一样回答同事关于天气的问题一样自然。
队长愣了一下,也许希望她能有更多的情绪反应,比如哭或者问问题。但是林夏只是站着,腰板很直,肩部没有下垂,头发也没有凌乱。她的神态同往常一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好的,你先回去整理一下东西。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说。”队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林夏转过身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闷,窗户是关闭的,外面的阳光经过玻璃之后只剩下惨白色的光线,并且没有了温度。她在走廊上行走,脚步声很小,鞋底与地面接触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经过其他工位的时候,有几个同事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她走过之后就立刻停止了谈话。有人想要站起来打过招呼来,但是被她的目光一扫之后又重新坐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整个办公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林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桌子上放着昨天没有整理完的卷宗,文件夹摊在桌子上,里面夹了几张现场照片。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拿起笔来核对档案编号。
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映入眼帘。一零四、一零五、一零六。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她在食堂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饭菜散发出的热量使她的镜片变得不太清晰了。摘下眼镜之后用衣服的一角擦拭干净再戴上。同桌的女同事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把筷子递给了她,并且说:“吃多一些。”
林夏接过了筷子,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嗯”。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红烧肉的汤汁渗进米饭里,味道咸甜适中。她咽下去,喉咙里有一丝温热流过。吃完饭后,她把餐盘放回回收处,洗了手,擦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午的工作仍然很忙。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同事们进进出出地讨论着案件的情况。林夏坐在一边,仿佛一尊静默的雕像。有人问起某份文件放在哪里的时候,她就会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拿取相应的文件夹,并把它递给对方。
“在这儿。”
“谢谢。”
“不用客气。”
对话很简短也很有效率。她的感情被压抑到极点之后,就隐藏在身体里面了,在外表上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到了晚上回家之后把房门关上以后,那种被压抑的感觉才会沿着脊柱往上爬。
晚上八点,林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她。古筝放在房间的一角,琴弦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走到那里之后就坐了下来。手指离琴弦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寸。
那是陆铮教她弹《渔舟唱晚》时留下的位置。那时候他说,弹琴要稳,心乱了,音就飘了。她记得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
现在,那只手不见了。
林夏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之后慢慢下降,轻轻地触碰到一根琴弦。
没有拨动。
只是按着。
琴弦微微振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叹气。她看着那根琴弦,目光呆滞。过了一会之后她才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窗外就是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一件悲剧,也没有人关心一个女人沉默的原因。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生活一直都在前进当中。林夏仍然按照往常一样去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她的表情没有大的改变,依然很平静、内敛。同事们的关心慢慢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谨慎地回避。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下午,阳光从百叶窗里照进来,在队长的办公室里形成了许多平行的光影。灰尘在光线中飘浮着,可以清楚地看到。
林夏又来到队长面前。这次她没有拿通知单,也没有看桌上的文件。
队长在看一份报告的时候听见声音就抬头了。见到她之后他就把手中的笔放下了,并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夏坐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
最近基地的情况很不妙。队长的话很平静,像是在聊天气一样,“念安自从……自从陆铮离开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很差。不吃不喝也不理人。训导员已经尝试过很多种方法但是都没有效果。它好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林夏把视线放到了自己的鞋子上。黑色皮鞋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我想让你去帮帮忙。”队长继续说,“不是正式调动,就是临时协助后勤。你去那里,也许它能接受你。毕竟你们关系近。你也换个环境,别总闷在办公室里。”
这是个计划,也是个试探。队长希望她能够走出来,同时也希望念安有人照顾。两全其美,看上去很合理。
林夏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
她正在思考。不是在纠结要不要去,而是在衡量这个决定的分量。去基地,意味着要直面陆铮留下的痕迹,要面对那只狗,要面对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不去,可以继续维持现在的平静,直到时间冲淡一切。
但是她知道,逃避不是办法。陆铮走了,念安还在。它们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来望着队长。清冽如水,毫无涟漪。
“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队长点了下头,好像松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行证,递给了她。
“这就是前往基地的临时通行证。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到犬舍区报到。具体的事务可以找基地的老李来处理。”
林夏拿过通行证。塑料卡很凉,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名字。她把它放进包里,并把拉链拉上。
“谢谢队长。”
出发吧。路上要注意安全。
林夏站起来给队长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办公室之后,走廊里的灯光还是很亮的。她的步伐非常坚定,并且毫不迟疑。电梯门一打开就进去,然后按到负一层。金属门慢慢关上把人和办公室隔离开来。
走出大楼之后,外面的空气比较冷。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很低。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
林夏把散在两边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轻柔,习惯性的扎了一个低马尾。
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了一下。
她停了下来,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就出现了一条系统的天气预报信息。
南城明天会下雨。
六个字,黑色字体,简单明了。
林夏看屏幕大约两秒钟左右。雨水打在脸上会有凉意,土地也会变得很湿润,并且视线也会变得不清楚。这是她所熟悉的感觉。
把手机关屏之后放到口袋里。向上看的时候发现云层更加密集,风也大了很多。
她走向公交车站。虽然身体瘦小,但是脊梁很直。脚步声踏在柏油路上,很有气势。
前面还有很多路程要走,但是她已经做好了下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