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在车顶上,好像有人拿着铁勺不停地敲打一样。雨刷调至最大速度之后,前面的视线依然被雨水冲刷得十分模糊。陆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之后,在废弃仓库三百米外的树线下停了下来。
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频道接通。
热成像仪显示东侧墙体里面共有三个体温信号,其中有一个地方的温度是固定的,应该是被人控制的。
陆铮回了一句,然后解开了安全带。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风雨就涌入进来,把他的肩膀淋湿了。他把帽檐往下拉,雨水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非常寒冷。
四个队员已经站好队,防弹盾、破门锤、战术手电也都放好了。陆铮看了一眼之后发现二组的位置比预定的要提前五米。他走过去,蹲下身来从泥里捡起一根断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退后。等我信号。”
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不问缘由。他们知道陆铮的习惯,计划可以改变,但是执行一定要做到位。
他站起身,朝仓库正门方向走了十步,停下,举起右手。两组人立刻伏低,掩入两侧残墙后。雨太大,脚步声被完全盖住,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陆铮贴着墙根移动,耳朵捕捉着内部的动静。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声,还有低吼,像是人在吵架。
他掏出战术手电,关掉强光模式,只留微弱红点。轻轻一推,门没锁。锈蚀的铰链发出短促的吱呀,随即被雷声吞没。他闪身进去,背靠门板站定。
仓库里面很空旷,有几排生锈的货架堆在那里,在最里面的地方有一个身影正拉着另一个,并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包裹,包裹的边缘可以看到电线和计时器。
“不准动!再往前走的话我就拉了!”那人声音很嘶哑,手臂也在颤抖。
被挟持的中年男子穿着工装裤,裤上沾满了油污,嘴巴被胶带封住,眼里全是惊恐。
陆铮慢慢的把双手举起来,手掌向着外面。防弹衣留在车上,在谈判的时候用不到它,他想要让对方觉得他是来谈的,并不是来打的。
“我叫陆铮,南城支队的。”他声音平稳,像在自报家门,“我没带武器,就一个人。你叫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眼睛看了大概半秒钟。
“少废话!让外面的人撤!给我辆车,不然一起死!”
“好的。”陆铮说,“可以把车子给你,但是你要先放开那个人,对不对?”
"你是谁?"那人盯着他。
“说了,陆铮。副队长。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警官证,在我左边口袋里。”
那人的眼光扫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证件,但是呼吸稍微放松了一些。
“让外面的人撤!”
“可以谈。”陆铮又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没变:“你不希望伤到别人。如果要动手的话,早就动了。你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出不去了吧?”
对方的喉结在动,手指也紧紧抓住了拉环。
“我没骗你。”陆铮说,“你看我一个人进来,没带武器,也没穿防弹衣。我要是想强攻,不会这样。我们谈。”
那个人的呼吸变得有点粗重,眼睛也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知道。但是你儿子六岁,你自己刚才说的。”
那个人突然抬起头来,眼眶湿润了。
陆铮没有停顿:“你要车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先放了人。我现在不动,你就把他推过来,然后我们一步一步地谈条件。我陆铮说话算话。”
一秒钟、两秒钟。
计时器显示的是2分51秒。那个人没有出声,咬着牙。陆铮没有催促,一直在等。雨顺着破窗户的地方流进来,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脚下。
2分20秒。人质挣扎起来之后,歹徒的手一抖,拉环就掉下来了一半,在手指间卡住了。
1分40秒。
陆铮的目光锁在计时器上。排爆队赶不到。他已经判断出爆炸物的构造是自制的、不稳定的,引信与电池相连,一旦完全开启就无法停止。
1分07秒。
陆铮突然冲了上去,并不是冲着歹徒去的,而是扑向了地上那个包裹。把人质拉到自己的身后之后,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交叉在一起,用胸部和肩膀紧紧地顶住装置主体。
“撤!”他吼了一声,既是对队友,也是对命运。
仓库外面的队员听到指令后马上后退。
仓库里面安静的时间不到一秒钟。
被风吹动的电线终于掉了下来,在接触的地方有一瞬间的火花。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碰到墙壁之后,把很多墙皮震落下来。火光从门缝里冒出来,外面的雨很大也被照亮了。浓烟掺杂着焦味一起腾空而起,屋顶的一角也坍塌了下来,摔到了地上。
除了雨声之外,其他的都归于寂静。
陆铮的身体横在爆炸点中央,姿势没有变。他的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动作,指尖焦黑。制服后背裂开,露出皮肤下的血痕,但躯干完整地护住了下方。人质蜷缩在三米外的角落,昏迷,但呼吸尚存。歹徒倒在货架旁,腿被压住,嘴里冒着血泡,眼睛睁着,望向天花板。
对讲机掉进泥水里,但是还能发出声音。
“突击组汇报情况!重复,突击组汇报情况!”
没有人回答。
雨没停。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仓库残破的轮廓。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铮的脸颊上,混着血,滑进耳后。
警犬训练基地犬舍区。
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大。值班训导员手里拿着手电筒,在长廊里巡查。每间狗舍的小夜灯都亮着,大多数狗狗都趴在地上睡觉,听到人走路的声音也只是耳朵微微颤动。
到了第七间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念安没有睡觉。它之前蹲在栏杆里面,现在忽然抬起头来,耳朵笔直竖起,瞳孔缩紧,盯着外面的空地。训导员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水和远处仓库模糊的剪影。
他皱起眉头,把门缝稍微拉开一点之后就看了看记录本。
“进食时间十九点整,未进食。”
下面一行写着:“行为异常:抬头凝视门外,持续两分钟;起身欲走,止于门口。”
他往食槽里放了一块新肉,然后把食槽推到了栏杆前。
吃不吃
念安没有动。它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尾巴始终垂着,脊背微弓。到了铁门前,它停下,鼻子贴近地面嗅了嗅,又抬头,望向基地大门的方向。
训导员将手电筒的亮度调低。他知道这只狗的性格很稳重,并不会乱叫,也不会去扒门。它是陆铮亲手带出来的,规矩比人还要严格。但是今天晚上感觉不太对劲。不吃不喝也不回窝,就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他看了眼表:凌晨1点17分。
"行吧,随你。"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手电光渐渐远去。
念安仍然站在门口。雨声中,它忽然动了动左前爪,这是陆铮训练时给它的指令动作,意思就是“原地待命”。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就慢慢地蹲下来,下巴放在前爪上,眼睛仍然望着外面。
铁门被雨水打湿之后发出微微的光亮。眼珠子一眨不眨的,仿佛还能看到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的人影,穿着旧T恤,手里拿着牵引绳,在门口叫它“念安”。
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动。
只是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