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这次完事后我就去递调组申请，以后再也不想冲一线了。”
陆铮坐在客厅的旧布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说话的声音不大，好像是随便说了一下今天吃的东西。把战术背心、对讲机、手电筒等东西放回原处的动作很熟练，并不需要看。手指轻轻碰触到装备边缘的地方，发出一点点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夏站在厨房门口，正擦着手。她没应，也没动，只是低着头，指尖在毛巾上来回搓了两下。
“早点结婚。”陆铮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阳台给你腾地方种蔷薇。回来顺道把念安接回家，它也该歇了。”
他说得非常随便，仿佛在谈论做一顿饭的事一样。但是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很新奇了，因为陆铮从不谈论以后的事情。六年里，他一直都在执行任务，一个接一个，他只往前走，从不回头。但是今天晚上他说了很多。
于是林夏就朝那边走了过去。步伐很轻，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陆铮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她的额头挨到了他胸骨下方的地方，呼吸被布料吸住，感觉很憋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处有薄茧，这是长期弹琴留下的痕迹。
陆铮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到她的头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手掌上由于长期握枪、训练而形成了许多老茧。不用力，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发，确认她在身边。
屋子里十分安静。窗外五月末的风还没有完全热起来，还带着一些潮湿，使得纱帘微微晃动。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好，一滴滴地往下滴，在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夏才动。她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没变，还是那么轻。她把毛巾挂回原位，打开冰箱，拿出剩的半碗米饭和一小碟青菜。
“你吃点？”她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吃过了。”陆铮说，“食堂的饭菜还是老样子。”
她点完头之后自己盛了小半碗，在餐桌边坐了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些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安静，连咀嚼的声音都被压低了。陆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起身去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又回到沙发上面坐下。
"明天几点走？"她吃完，收拾碗筷时问。
“早。”他说，“你别送了。”
她应了一声，然后就去卫生间洗碗了。水流得很快，不用洗碗机的话，用手洗已经成习惯了。手指沿着碗边一圈一圈地擦，泡沫很少，冲得很快。
洗完手之后，她走到客厅的古筝前。琴盖是深棕色的木头，四周边缘有些磨损。掀开琴盖坐下之后先调了两个音。弦比较紧，弹起来的声音很清脆，连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开始弹《渔舟唱晚》。
节奏比平时慢，每一个音都拖得久些。右手勾弦时，力道沉，左手按音也不急，像是在等什么。屋里的灯开着，光线落在琴弦上，反出一点银光。陆铮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
弹到中间的时候，右手指尖忽然用劲，勾住第五根弦。
蹦！
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琴弦就断了。
琴身忽然一震，发出杂乱的声音。她的手停在空中，手指悬在半空之中，没有收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看着断掉的那根弦，黑乎乎的只剩下半截挂在调音轴上。
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过了几秒钟之后，她才慢慢收起手来把琴盖合上。盖子掉下来的声音不大，在宁静的夜晚里却十分清楚。
她站起来之后就走向了卧室，并且没有开灯。床铺已经收拾好了，被子也叠好了放在一边。坐在上面之后就躺下来了，背对着客厅，面向墙壁。
陆铮睁开了眼睛，然后看着她。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呼吸均匀，仿佛已经入睡。但是他也知道她并没有睡觉。她的肩部很紧绷，手指触碰到被子边缘的时候会稍微收一下，这是她在情绪变化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站起身，关掉客厅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不到墙角。他走过来，脱鞋上床，躺在她身后，闭上眼。
“睡吧。”他说，“明早我走你别送了。”
她没有回答。
但是没有等她回答，他就轻轻捏了下她的肩膀，然后又把手收了回来。
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并没有流下眼泪。她从不向别人哭诉自己的委屈，也不闹。事情来了就扛着，过去即使了。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进不出去，如同一根断掉的琴弦再也无法接续。
去年冬天的时候他说过一次：“这次回来之后就把申请书递上。”但是任务已经延期了三个月。上个月他说：“最迟在夏天之前。”又接到一条新的消息。
她不相信他是骗她的。相信他会回来。
但是她也开始相信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就能实现的。
外面还有风。树枝碰到了建筑物，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很短促之后就又没有了。应该是哪一家的狗被风吹醒了。
念安也该休息了。他说的是什么。那只德牧是自己训练的，两年里一直和他一起吃住、一起训练，吃饭的时间也是一样的。它听从命令最准确，跑障碍赛速度最快，搜爆的时候从不失误。基地的人都说那条狗通人性。
她没见过它在家的样子。但从陆铮偶尔提起的话里，知道它认人，只跟他。吃饭要等他下令，睡觉要听见他翻身才闭眼。
她不知道狗能不能理解退休的意思。但是人走得太远的时候，回头就很难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左手从被子里偷偷伸到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枚旧戒指，是他去年底给的，并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拍照就悄悄地戴上了。不佩戴的话，怕丢失了。
手指碰了碰戒指圈之后又缩了回去。
窗外的风更大了，晾衣杆上的空衣架相互碰撞发出叮当声。纱帘全部卷起之后就紧贴在天花板的一边。阳台门又被撞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比较大。
陆铮翻了个身之后就朝向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动。
“明天回来。”他说得很低，答应了你
她没有答应。
但是她把肩膀往他那边移动了半寸，挨着他。他没有醒来，手臂却无意识地缠绕过来，将她往怀里拉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仍然有风吹过。
阳台的门又响了一下。
窗外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