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刚刚闭合的虚空裂隙,在一声沉闷的爆鸣中再次崩开。
那不是被利刃切开的口子,是被蛮力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巨大黑洞。
暗红色的灭世魔焰顺着裂缝边缘疯狂外溢,把破晓时分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烧成了一片烂柿子般的血红。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尸被大火炙烤出的焦臭。
望仙崖下的整片山林,树叶在几个呼吸间全部枯黄打卷,顺着山风化作细碎的灰末。
崖边,慕凌辰刚斩落一尊化神魔修的神念残臂,右手顺势一抖,手中残剑上的污血被尽数震散,他神色平静地拔开腰间粗布水囊的木塞,仰头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清冽的山泉。
雪妃颜按在青石上的手指猛然扣紧,掌心的伤口再度被粗糙的石茬磨破。
“真身法体……那是化神大圆满的万年魔尸!”
“他把整座九幽血海的怨气全都带过来了!”
狂暴的罡风将雪妃颜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她咬紧牙关,体内干涸的气海根本提不起半点力道,但她依然强撑着拔下发间那支本命灵簪,试图燃尽心头精血祭出圣地最后的护身禁制,替身前的青年争出一线退路。
然而一只沉稳的手掌凭空探出,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将那股逆行燃烧的精血悄然按回了经脉。
虚空黑洞正中心,一只干瘪发黑的大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具高达三丈的枯瘦魔躯踏破空间乱流,稳稳悬停在半空。
那是一具早已没有了正常生机的不死魔尸。
干瘪的灰黑色皮肉紧紧贴在粗壮的骨架上,全身密布着暗金色的尸纹,右臂齐肘而断,截面处没有流血,只有一条条粗壮的黑色肉芽在疯狂蠕动生长。
胸腔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肉瘤正以极快的频率搏动着,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咚咚声。
厉煞老祖微微低垂着头颅,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翻滚不休的惨白尸火。
“三百年了。”
“老夫把自己埋在白骨渊底下三百年,封住浑身气血,就为了避开天道寿元大限。”
“今天,为了你们扶摇圣地,为了楚诺兰那个贱人挑出来的小畜生,老夫不得不破棺而出。”
声音从他干瘪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干涩,震得周围千丈内的虚空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褶皱。
慕凌辰单手拎着粗布水囊,站在望仙崖凸出的青石上,目光在这具高大魔尸上转了一圈。
化神大圆满。
而且是用了魔门秘法把自己活活炼成半人半尸的怪物,一身骨肉硬度堪比地阶法宝,体内的魔煞气机更是比刚才那三个化神加起来还要浑厚十倍。
这老东西活得太久,怕死怕到了骨子里,为了不老死在棺材里,连做人的皮囊都舍弃了。
慕凌辰心里泛起几分嫌弃。
难怪刚才那一剑只是斩了他的神念手臂,这具魔尸原本就藏在虚空深处的白骨大阵里,借着万千尸气温养,根本不怕普通的物理反噬。
“老祖既然舍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怎么不把棺材板顺便带上?”
慕凌辰将水囊塞子按好,重新挂在腰带上。
“免得待会儿打完了,连个收尸的物件都找不着。”
厉煞老祖眼眶里的惨白尸火猛地往外一窜,烧穿了前方的空间障壁。
“牙尖嘴利的小辈!”
“老夫纵横九州八百载,横推三千魔宗的时候,你祖师爷都还在泥地里玩泥巴!”
“你以为凭着楚诺兰那点逆转功法的邪门手段,斩了三个不成器的废物,就能在老夫面前狂妄?”
轰隆!
随着厉煞老祖左手猛然抬起,苍穹顶端的血色魔云彻底沸腾。
一座足有百丈宽的暗红铜炉虚影自虚空深处缓缓降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粗大的铁链哗啦作响,每一根铁链末端都锁着一具痛苦哀嚎的元婴修士残魂。
灭世血祭魔炉!
整座扶摇九峰的地脉在这一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天枢峰后山的深渊底下,无数道原本深埋在灵脉之中的地煞浊气,被这尊魔炉硬生生勾了出来。
黑红色的地煞浊气化作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烟柱,与天穹上的血海连成一片。
方圆万里之内,地动山摇。
远处的山峦在轰鸣声中开裂,滚滚烟尘直冲云霄。
原本晴朗的天空彻底变成了暗红色,九天极穹之上,竟有一道道粗大的血色神雷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发出令人心悸的滚滚闷雷声。
雪妃颜脸色惨白,整个人靠在岩壁上,嘴角溢出了一缕鲜红。
“他疯了……”
“他要把扶摇主峰深处积攒了三千年的地煞浊气一次性引爆,借着血祭魔炉,把整片山脉连同方圆万里的所有生灵全都炼成养尸血丹!”
雪妃颜运起残存的神识,想要去压制地底翻涌的灵脉,但神念刚探入地底,就被那股暴虐的魔煞生生撕碎。
“慕道友,退入护宗大阵的核心禁地暂避吧!”
雪妃颜咬着牙,抬头看向慕凌辰挺拔的背影。
“化神大圆满调动整条万里地脉自爆,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人间修士的极限,除非上古真仙降世,否则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
“他这具魔尸只要离开地底阴脉太久,必然会被天道死则彻底抹杀!”
面对雪妃颜的劝阻,慕凌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看着半空中那尊正在贪婪吞噬地煞浊气的血祭魔炉,体内沉寂的逆道仙磨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转动起来。
退?
往哪儿退?
后山的灵田要是被这老东西毁了,整座山峰化作死域,找谁赔去?
更何况,整整一条极品灵脉的地煞浊气,加上一尊万年血祭魔炉,若是就这么白白放走,岂不是天大的浪费?
在灵田里种了三年地,慕凌辰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糟蹋好肥料。
半空之中,厉煞老祖张开干瘪的黑色大嘴,猛然从腹中吐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黑魔珠。
魔珠表面布满了天然生成的骷髅纹路,刚一出现,天地间的温度便骤降到了冰点,连那些滚烫的魔焰都在这一刻凝结出了一层黑色的冰晶。
“去!”
厉煞老祖左手一指,本命魔珠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直砸向了天枢峰地底深处的灵脉核心!
“给老夫爆!”
“拿你这具万道仙胎,给老夫重塑一具不死魔神之躯!”
这一击落下,整座天枢峰从山腰处彻底崩裂开来,宽达数十丈的地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地底深处的纯阳龙气与阴煞魔气剧烈碰撞,发出了如同万马奔腾般的巨响。
血色的灭世雷霆在九天之上凝聚成形,足有数十道水缸粗细的血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对着望仙崖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末日降临,山河破碎。
在这漫天雷火与地脉崩塌的绝境中心,慕凌辰缓缓抬起了手。
他身上的灰布长袍在狂暴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原本内敛平淡的气息,在这一刻如同一座沉睡了万古的火山,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轰!
一道耀眼到了极致的纯金神光自慕凌辰眉心处亮起。
那不是凡间修士的元婴法相,而是一道由最纯粹的劫难雷霆交织而成的古老仙纹!
劫仙神纹!
当这道神纹显现的瞬间,苍穹之上那漫天翻滚的血色雷霆,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
不仅没有继续下落,反而在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地威严面前,发出了如同臣服般的低沉轰鸣。
滋滋滋!
原本暴烈嗜血的魔雷,在触碰到慕凌辰周身三丈范围的刹那,那些暗红色的煞气被瞬间净化蒸发,化作了一条条纯正威严的纯金天劫神雷。
整整九条金色的雷霆游龙凭空浮现,温顺地盘旋在慕凌辰身侧,龙须微摆,将落下的魔火与阴风尽数绞碎。
灰袍猎猎,踏空而起。
慕凌辰一步步踩着虚空走上高天,身侧九龙环绕,眉心金纹璀璨夺目。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那尊散发着恶臭的万年魔尸,平淡的嗓音在九天金雷的伴奏下,清晰地回荡在整片乾坤之间。
“借死延寿的冢中枯骨,也敢在我面前称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是一座无形的神山,重重砸在了厉煞老祖的神魂识海深处。
厉煞老祖眼眶里的两团惨白尸火剧烈颤抖起来,原本不可一世的魔躯在这一瞬间僵死在半空。
“这股气息……”
“九天天劫如臂使指……天道死则不加其身……”
厉煞老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抽冷气声,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超越化神极境……真仙真意?!”
“这怎么可能?!上古飞升之路早就在十万年前断绝了,当今天地残缺,世间怎么可能还有人能打破天道樊笼?!”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万年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活了上千年,舍弃人身,把自己炼成不人不鬼的魔尸,就是因为知道化神大圆满便是凡间修士的终点,根本无路可走。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灰袍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赫然是真正凌驾于天道残缺规则之上的超脱道韵!
“落。”
慕凌辰根本懒得同他废话,右手五指微微虚按。
盘旋在他身侧的九条纯金雷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吟,齐齐俯冲而下,重重撞向了天枢峰地底深处!
轰隆隆!
狂暴至极的纯阳天劫之力贯穿了整条山脉。
那些原本被厉煞老祖引爆的地煞浊气,在接触到纯金雷霆的瞬间,就像是滚水浇在了残雪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正在四处蔓延的地底裂缝,在纯金雷霆的强行缝合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闭合。
整条翻腾暴动的万里灵脉,被九条天劫游龙生生按回了地脉深处,连半点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厉煞老祖打入地底的那颗本命魔珠,在雷光的冲刷下发出一声哀鸣,表面的骷髅纹路寸寸碎裂,灵光尽失地被弹飞出地面。
噗!
本命魔珠受损,厉煞老祖胸腔内的黑色魔心猛地剧颤,干瘪的胸膛当场塌陷下去了一大块,一口黑稠无比的本命尸血狂喷而出。
整座血祭大阵的运转瞬间停滞,悬在半空的百丈铜炉虚影剧烈摇晃,裂开了一条条巨大的缝隙。
浩荡的纯金雷威当头压下,魔尸体表的暗金尸纹寸寸崩解,连逃遁的虚空都被雷霆彻底锁死!
在一位掌控了九天天劫的超脱存在面前,气机已被彻底锁定,只要稍有异动,天劫神雷瞬间就能将他的神魂劈成劫灰。
生路已断,魔性中的暴虐被彻底逼到了极点!
“慕凌辰!”
厉煞老祖眼眶中的尸火瞬间炸开,残存的左臂在魔躯崩裂的剧痛中猛然扣死胸膛,甚至等不及雷龙落顶,全身的死怨煞气便在绝望中疯狂逆流引爆!
“老夫就算舍了这万年魔躯,也要拖着你一起下九幽地狱!”
轰!
魔躯在一瞬间膨胀到极致并轰然炸裂,全身上下的尸纹尽数转为刺目的猩红,一股足以撕碎虚空的自爆风暴席卷天地!
气浪翻滚间,一尊高达千丈、生有十二只漆黑羽翼的灭世天魔虚影自魔煞中心冲天而起,裹挟着万年积攒的所有生魂死怨,狰狞咆哮着扑向了半空中的灰袍身影。
而凌空而立的慕凌辰看着那尊遮天蔽日的万年天魔,非但没有后退半步,深邃的眼眸深处反而泛起了一抹近乎饥渴的冷冽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