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岁月，从凡人到金丹。若在前世，已是漫长的一生；而在此界，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第一站。
沐清璃走到他身侧，静静立着，没有出声。她不需多问，他能平安走出洞府，便说明了一切。
小白跃上林洛肩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小爪子按在他颈侧，似在感知那颗新生的金丹。
“走吧。”林洛收回目光，“该炼丹了。结丹之后，之前的丹药不够用了。”
沐清璃点头，与他并肩向丹房走去。
金丹初成，需稳固境界。
林洛在静室中盘坐七日，《青元诀》运转不辍。丹田内金丹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温润灵力涌入经脉，如春雨润泽干涸的河床。七日后睁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沉稳如山。
沐清璃比他早几日出关，已在竹林中练了数日剑。金虹在她手中愈发得心应手，剑气纵横间，竹叶纷落而不碎，被她切成细丝，飘旋于风中。
“该走了。”林洛走出静室。
灵剑峰灵气稀薄，于金丹修士而言实在贫瘠。他深吸一口气，只觉纳入口中的灵气寡淡如清水，与岱墟那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相比，天壤之别。
沐清璃从竹林另一端走来，眉宇间带着几分郁结。岱墟十年，她习惯了挥剑时灵气随念而动的酣畅，如今却像深陷泥沼，每一剑都透着滞涩。
“这里……待不下去了。”她低声道。
林洛点头。十年岱墟，仙境般的日子。王母池的莲花、崂山的云海、蓬莱的紫府灵焰，还有那些在手术床前度过的晨昏。那是一段近乎偷来的光阴，美好得不真实。
“走吧。”林洛说，“去临海大陆。”
沐清璃没有立刻点头。她收剑入鞘，转头看他，唇线抿成一道固执的弧度。
“灵剑峰……”她收剑的手紧了紧，“是先祖的。”
林洛沉默。他明白她的意思。灵剑峰承载着先祖的遗志，是她在这世间最深的根。门中凋敝至此，她若一走了之，心中难安。
她望向药田里忙碌的妇人，声音很低：“金心师妹……过不了筑基后期的坎了。”
她垂下眼：“先掌门把它托付给我。我若走了，灵剑峰就完了。”
林洛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这片破败的山门。良久，他才开口：“走一步，看一步。”
“先离开这里。灵气稀薄之地，修为停滞不前，谈什么守护山门？待我们寻到更好的修炼之所，待你修为更进一步，再来扶持灵剑峰，也不迟。”
沐清璃垂下眼眸。她想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鞋尖，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林洛望向远方。几十年了，云岚和云空如今怎样？这些念头在心头一转，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先去碎星城吧，顺路，去看看旧友。
晋级金丹后，御剑之速远非从前可比。
林洛脚下淡青色剑光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沐清璃御剑紧随，金虹剑上罡风呼啸，需全力方能不被甩开。
她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忽然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当年林洛被群狼围困，她正巧路过出手相救，哪料到事后竟被他死皮赖脸缠上。两人在碎星山脉数次历经生死，情愫渐生之际，她却被灵剑峰紧急召回，接任掌门，从此相隔万里。
后来他从碎星城寄来一柄名叫“金虹”的中品灵器飞剑。她指尖刚握住剑柄，剑身铭纹便骤然亮起，与她体内灵力遥遥共鸣。一同寄来的玉简里只有寥寥数字：“一点心意。”
一柄中品灵器，到了他嘴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点心意”。她在回执附言上只写了三个字：“林医生”。没有半句客套，字里行间却藏着独属于两人的默契。
再往后，便是岱墟那十年，朝夕相伴，同生共死。
此刻，沐清璃望着前方那道御风而行的身影，嘴角微翘。
那个当年被群狼围困、几无还手之力的青年，如今已乘风御虚，一掠千里。
“林医生。”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落仙谷的山还是那副老样子。
几座低矮山峰围成一个小盆地，中间散落十几间破旧木屋，炊烟袅袅，融入灰蒙蒙的天色。
“那就是落仙谷。”林洛指了指下方，“当年修炼十年，卡在练气五层，被赶了出来。”
沐清璃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御剑靠近了一些。
两人降落在谷口。几个穿灰色杂役服的年轻修士正在远处砍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满脸警惕。
林洛刚想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林师兄？”
林洛转身。
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子站在不远处，青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眼神明亮。筑基后期的修为波动稳定而扎实。
张小六。
当年落仙谷所有人都嘲笑林洛是五灵根废柴的时候，唯一一个没有嘲笑他、还在他被驱逐时塞给他几块灵石的小修士。
“小六。”林洛笑了，“好久不见。”
张小六瞪大眼睛，目光在林洛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那股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上。
“金……金丹期？”他的声音都在抖，“林师兄，你竟然成了金丹修士？”
“嗯。”林洛点头，“运气好。”
张小六差点没站稳，扶着旁边一棵老树喘了几口气。五灵根废柴，金丹期？这两个词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这位是？”他这才注意到林洛身旁的沐清璃。金色长裙，金色眸光清冷如剑，同样深不可测的修为波动。
又一个金丹期。
张小六觉得自己的心脏快承受不住了。
“沐清璃。”沐清璃淡淡开口。
“晚辈张小六，见过前辈。”他连忙拱手。
“行了，别客气。”林洛摆手，“我听说刘山野掌门已经……”
“坐化了。多年前的事，寿元耗尽。”张小六神色一黯，“坐化前把掌门之位传了下去，后来那位前辈也坐化了，就传给了我。”
林洛沉默片刻。刘山野虽然庸碌，人算不上坏。当年驱逐他是没办法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还得谢谢他。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林洛问。
“还不错。”张小六挠头，腼腆一笑，“多亏了师兄当年从碎星城寄来的那些资源。要没有那些东西，我连筑基都突破不了。”
当年那个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小透明，如今已能撑起一个小门派了。
真是世事无常呀。
“这落仙谷还是老样子。”林洛环顾四周，“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换不起。”张小六苦笑，“就这几间破屋子，还是先辈留下来的。”
林洛点头，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这里有一批修炼资源，还有一枚结金丹。”
张小六瞪着眼、张着嘴，手僵在半空。
结金丹！
那是冲击金丹期最关键的丹药，价值连城。他一个小小的筑基后期，连见都没见过。
“师兄，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林洛把储物袋塞进他手里，“这些够你冲击金丹了。落仙谷虽小，有你在，会越来越好。”
张小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握着储物袋。
当年那两块灵石，换来了筑基，又换来了今天这枚结金丹。
这份因果，重得让他想哭。
林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沐清璃。
“灵剑峰不是缺个能主持局面的掌门吗？你看小六怎么样？”
沐清璃一怔，回过神来：“落仙谷和灵剑峰，两派合并？”
林洛点头：“没错。”
沐清璃眼睛一亮，低头盘算片刻。
如今灵剑峰没落，人才凋零；落仙谷有张小六这么一个资质心性皆上品的筑基后期，缺的是像样的山门和灵脉。两派合并，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她看向张小六：“小六，你可愿意兼任灵剑峰的掌门？”
张小六一愣，下意识看向林洛。林洛迎着那道目光，缓缓点头。
见林洛属意，张小六不再犹豫，一口应下。
两派合并、小六兼任掌门的事，便这般定了。
沐清璃黛眉舒展，与林洛对视一眼，祭出飞剑。
“走了。保重。”
两道剑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张小六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储物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师兄……”
高空之上，沐清璃御剑而行。
“……你的人缘，比我想象的好。”
林洛笑了笑：“哪里。当年就他一个人没嘲笑我。”
沐清璃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就够了。”
林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话从沐清璃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安慰都有分量。
“走吧。下一站，青阳门。”
两道流光，向东南方向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