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最先发现的异常,是诺诺的觉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午睡。从前诺诺午睡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醒来满岛疯跑。这个月变成两个时辰。上旬变成三个。到了中旬,小满来报:姐姐叫了三遍,诺诺翻了个身,说了句“糖糖别闹”,又睡过去了。
然后是随时随地地睡。
钓鱼钓到一半,抱着竿子睡着了,鱼漂沉了三次都没醒。吃饭吃到一半,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磕在碗沿上,嘴边还挂着半粒米。骑糖糖兜风,趴在虎背上睡,糖糖驮着她在湖边绕了三圈,不敢快也不敢停,一身火属性灵力收得干干净净,生怕颠着她。
周文渊拿着记录玉简跟在师徒后头,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要不要请如烟师妹来看看?嗜睡如斯,古籍无载。”
“不用。”林洛坐在湖边,给鱼钩上饵,头也没回,“她不是病了。”
“那是?”
“吃多了。”林洛说,“要消化。”
周文渊握着笔,琢磨这句话。吃多了要消化,他懂。可诺诺吃的是饭吗?这两个月,她吃的是战神的膳堂、膳祖的小灶、柳如烟的甜果、墨玄从魔界捎来的零嘴。她什么都没练,什么都没悟,就是吃、玩、睡。然后金丹在她肚子里自顾自地转,一天一圈,转得比谁都稳。
现在,金丹吃饱了。
“师父的意思是……”周文渊的呼吸轻了,“要破境?”
“嗯。”林洛抛竿入水,“元婴。”
周文渊手一抖。
金丹破元婴,仙界修士视之为第一道真正的天堑。多少天才卡在这一关,闭关百年,备足丹药,请动师长护法,择吉日良辰,焚香沐浴,战战兢兢,十个里头还有三四个要失败,失败后还元气大伤。天机阁的旧档里,最快的纪录是一百四十年。
诺诺从结丹到今天,两个月。
而这孩子本人,此刻正在果果树下的草丛里睡午觉,嘴角流着口水,一只蝴蝶停在她包包头上,翅膀一开一合。
“别告诉任何人。”林洛说,“也别告诉她。”
“弟子明白。”周文渊顿了顿,又小声问,“那……要准备什么吗?护法大阵?渡劫丹?灵脉……”
“准备一床被子。”林洛说,“她睡觉认被子。”
周文渊:“……”
他把“被子”两个字认认真真记进了玉简。记完自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觉得《赤子道心假说》写到这里,已经不像一本学术著作了。
征兆一天比一天明显。
第七天,诺诺睡着的时候,周身的灵气开始自己聚拢,像潮水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淌。小雨云察觉水汽不对,飘到她头顶上方悬着,一动不动守了半日。土地公从地里冒出来,围着草丛转了三圈,对林洛作揖:“仙尊,地脉说,这小娃娃的肚子里有东西要出来了,让老朽把地皮焐热点。”
第十天,诺诺搬进了树洞。
是她自己搬的。那天早上她难得醒得早,揉着眼睛宣布:“师父师父,诺诺要搬家。”
“搬哪儿去?”
“果果的树洞。”她指着果果树根部那个大树洞——那是她平日的秘密基地,里头存着她的糖、她的虚空结晶、她捡的各种漂亮石头,“那里暖和。诺诺想在里面睡一个长长的觉。”
林洛看着她。孩子眼睛里没有一点异样,就像在说今天想吃糖醋鱼一样平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的身体知道,她的道心知道——要破境了,得找个安心的窝。
“行。”林洛说,“师父给你把被子抱过去。”
诺诺抱着小被子钻进树洞,探出脑袋:“师父,诺诺睡醒了,要吃糖醋鱼。”
“管够。”
“还要小雨下的甜甜的雨。”
“管够。”
“还要师父在门口等诺诺。”
林洛顿了顿,说:“师父哪儿都不去。”
诺诺满意地缩回树洞。片刻之后,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绵长,安稳,像一条暖暖的小溪。
她这一睡,睡了九天。
第一天,岛上一切如常,只有果果树把枝叶悄悄合拢了一些,给树洞遮荫。第三天,灵气聚拢的速度快了三倍,整座浮空岛的灵雾都朝着果果树流,远远看去,像整座岛在轻轻地吸气。小满守在树洞外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她的书,一页都没有翻。糖糖趴在另一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
第五天夜里,光从树洞里透出来了。
那是一种暖暖的光,像清晨第一缕太阳刚探出山头的颜色。光不刺眼,落在人身上,暖得让人想笑。守夜的周文渊被这光一照,八万年修出来的古井无波,忽然就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欢喜,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他慌忙按住自己的脸,按不住。
第七天,全岛的灵植一起开了花。包括那株三万年没开过花的铁线藤。蝴蝶群倾巢而出,绕着果果树飞成一个又一个圈。湖里的鱼浮到水面,安安静静地,一条挨一条,头都朝着果果树的方向。小雨云下了一场极细极细的甜雨,落在花上、草上、树洞前的小被子上。
土地公跪坐在地里,老泪纵横:“地脉在笑。老朽管了十几万年地脉,头一回听见地脉笑。”
第七天下午,柳如烟来了。她提着药箱,说是“顺路”,进岛先探树洞,三根手指虚搭在洞口的光晕上,探了足足一炷香,收回手时眼圈有点红。
“师父,”她轻声说,“师妹的道基,弟子探不到底。就像……就像伸手进太阳里,只摸得到暖。”
“探不到就别探了。”林洛说,“去看看膳祖的鱼。”
“弟子还带了安神丹……”她说了一半,自己把丹瓶收了回去。安神丹?树洞里那位睡得比丹还安。
顾长渊是第八天夜里到的。他没进岛,玄衣按刀,在岛外的云头上站了一整夜,斩岳出鞘三寸,刀意张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方圆千里的夜风都滤了一遍。天亮时林洛提着两条鱼出来递给他,他接鱼的时候问了一句:“师父,小师妹她……”
“睡觉呢。”
“睡了八天了。”
“睡得好。”林洛说,“比你破境那年好。你那年封殿三日,天刑殿的地板裂了八百块。她破境,地板只会开花。”
顾长渊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对,抱着鱼下岛去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第九天清晨,树洞里的光忽然盛了。
林洛睁开了眼。他这九天就坐在湖边钓位上,一步没走。此刻他放下鱼竿,站起身。
果树上方,光气升腾,缓缓凝出一个虚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约莫一尺高,眉眼弯弯,包包头,鹅黄的裙子,盘腿坐在一团暖光里——是诺诺的模样,又不是诺诺。诺诺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这个虚影却在笑。笑得见牙不见眼,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周身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哪里,哪里就亮一分、暖一分。
像一颗小太阳。一颗笑着的、刚睡醒的、心情很好的小太阳。
元婴。
传说中面目模糊、宝相庄严、承载着修士毕生道基的元婴,长成这样。
周文渊站在三步外,仰着头,嘴巴张着,笔悬在玉简上方,一动不动。
他在天机阁读过所有关于元婴的记载。元婴者,道基之凝,神魂之形也。你的道是什么,你的元婴便是什么。杀伐者的元婴持剑,苦修者的元婴枯坐,帝王的元婴负手临渊。八万年来,天机阁记录在案的元婴异象三万七千余种,庄严者有之,威烈者有之,清寒者有之。
笑着的,没有。
笑得让整个岛的花都开了、让整个岛的生灵都想跟着笑的,当然更不会有。
虚影在果树上空坐了一炷香,冲着满岛的花、鱼、云、风,咯咯笑了两声,然后身子一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回树洞里去了。
光散了。花还开着。
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诺诺迷迷糊糊的声音:“……嗯……好香……”
她抱着小被子钻出树洞,包包头睡歪了一个,脸上压着被子褶的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使劲吸了吸鼻子。
“师父师父!”她一下精神了,“诺诺闻到糖醋鱼的味道了!”
湖边,膳祖昨天就支好了灶,此刻第一条龙鱼正好出锅。
林洛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歪掉的包包头扶正,又捏了捏她的手腕。脉象温润,道基稳得像睡了八万年的老山。金丹不见了——不,是化开了,化成了那个笑着的小东西,此刻正盘在她的识海里,抱着一团暖光,心满意足地打着盹。
元婴期。两个月。睡一觉。
“师父,”诺诺仰着脸问,“诺诺睡了好久对不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诺诺变成太阳了!”她比划着,手舞足蹈,“挂在天上,暖暖的,照果果,照小雨,照糖糖,照师父!大家都冲着诺诺笑,诺诺也冲着大家笑!”
林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赤子道心,第一境“无心”,第二境“应物”,第三境“化形”。元婴即道心之形,她的道心化出来了——一颗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化形已成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等这颗小太阳自己长大。
“师父?”诺诺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怎么啦?”
“没什么。”林洛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师父在想,梦里是太阳,醒了还是要吃饭。走,糖醋鱼。”
“好耶!”
师徒俩往湖边走。走出十几步,林洛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呆的周文渊。
“文渊。”
“啊?弟子在!”周文渊一个激灵。
“笔放下吧。”林洛说,“反正你也写不出来。”
周文渊低头,看着自己悬了半天的笔,笔尖的墨都干了。他又低头看看玉简,玉简上空空荡荡,一个字没有。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怎么写?写“对象嗜睡月余,自择树洞沉睡九日,元婴自凝”?写“其元婴作小儿状,见人便笑,笑时百花齐放,地脉欢鸣”?写“破境耗时两个月,期间主要修炼内容为睡觉,破境后第一句话是问糖醋鱼”?
这种记录递上去,天机阁的审档老吏会以为他疯了。委员会会以为他在讽刺。史官会以为这是话本。
周文渊握着笔,站在满园不合时令的繁花里,站了很久很久,最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
“……这该怎么写进报告。”
远处,湖边传来诺诺的欢呼,和膳祖爽朗的笑。小满跟在诺诺身后半步,手里多了一条诺诺塞给她的烤鱼。小雨云飘在师徒头顶,殷勤地洒着毛毛的甜雨。糖糖驮着一篮子灵果,尾巴翘得老高。
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忽然鬼使神差地,把笔重新蘸饱了墨。
他在玉简上落下今日的唯一一行字,写完自己先笑了:
“第九日。对象醒了。天晴,鱼肥,全岛皆欢。”
写完他把玉简一收,快步朝湖边走去。
报告的事,明天再愁。今天的糖醋鱼,去晚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