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
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美式英语，带着一点德克萨斯口音。来人四十多岁，身材高瘦，灰发剪得极短，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海军蓝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
“我叫理查德·布莱克。”
他递上名片。
名片上印着：理查德·布莱克，战略传播顾问，布莱克咨询公司。
“我看过你在北京的记者会。”
布莱克微笑着说。
“非常精彩，尤其是那个关于渔民的回答，用故事回击故事，很高明的手段。”
“谢谢。”
顾谨之接过名片，没有看，而是直接放进口袋。
“布莱克先生的公司在哪个领域？”
“战略传播。”
布莱克抿了一口威士忌，“简单说，就是帮客户讲故事。你知道，在这个时代，谁掌握了叙事，谁就掌握了一切。”
“帮哪些客户？”
“这个——”
布莱克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客户名单是保密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业务范围包括政府公关、危机管理、以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某种程度上的‘话语权咨询’。”
话语权咨询。
顾谨之在心里把这五个字拆开、揉碎、重组。在公关行业，“话语权咨询”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业务分类，但这个名词出现在今晚这个地点、这个人的口中，绝不只是业务介绍那么简单。
“布莱克先生今晚是专程来找我的？”
他问得很直接。
布莱克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声，摇了摇杯中的冰块。
“顾先生，你很敏锐。我喜欢和敏锐的人说话。”
他将威士忌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开门见山，你在北京的表现，让一些重要的人印象深刻。印象深刻到，他们觉得，你坐在观察员席上，是一种浪费。”
顾谨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有一个提议。”
布莱克说，“不是正式的，不是官方的，只是一个朋友对朋友的提议。”
“什么提议？”
“接下来几天的讨论会很激烈。特别是第三天上午，关于‘反虚假信息’定义的核心议程。你是一个聪明人，你一定看出来了，这份框架的指向性——呃，怎么说呢——比较明确。”
“继续。”
“我的提议很简单。”
布莱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笑容依旧亲切。
“不要在第三天提出异议。作为交换，我可以确保这份框架的最终版本，会加入一些更‘平衡’的表述。不是本质上的改变，但足够让你的上级看到你做了工作。同时——”
他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同时，我可以通过我的渠道，帮助你在国际媒体上获得更多正面曝光。这对你的职业生涯，应该不是坏事。”
顾谨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红痕。
“布莱克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
“你刚才说‘不要在第三天提出异议’。那么我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计划在第三天提出异议？”
布莱克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只有半秒，然后他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灿烂了一些。
“这里是伦敦，在这个圈子里，消息总是比人先到，你说呢？顾先生。”
“我明白了。”
顾谨之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布莱克先生，感谢你的‘朋友般的提议’。作为交换，我也有一个提议。”
“什么？”
“如果贵公司的客户名单真的那么重要，也许他们应该亲自来这里，坐在观察员席上，听听那些被‘总结’掉的后半句话。”
布莱克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一个猎手在确认猎物不好对付之后，那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顾先生，你很特别。”
他收起威士忌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改变主意——”
“我不会。”
“我知道。”
布莱克微微一笑，“但我还是留给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顾先生。伦敦的雾很美。但雾气太重的地方，容易迷路。请务必小心。”
这句话，和那条匿名短信，用词几乎一模一样。
顾谨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眼。卡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纸很厚，烫金的字体，标准的公关公司设计。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把卡片对着灯光照了一下。水印里有一个隐约可见的缩写——NDSC。
北约战略传播中心。
他收起卡片，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常。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不只是一场论坛。这是一场狩猎。而他们，是猎物，至少，在猎人的剧本里。
深夜。酒店六楼，顾谨之的房间。
他把今晚的发现告诉了团队。
“布莱克咨询公司。”
陈恪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数据库里检索。
“公开信息显示，它是五角大楼和北约的传播承包商之一。去年拿了一个两千万美元的单子，用于‘印太地区的战略叙事建设’。”
“两千万美元。”
苏慕远冷笑一声，“够买很多‘朋友间的提议’了。”
“布莱克本人的履历也很有意思。”
陈恪继续翻着资料，“九十年代在CNN做制片人，后来去了兰德公司，再后来自己开了咨询公司。他专攻的领域叫‘认知域作战’。”
认知域作战。
北约术语，指在信息空间进行的、以影响认知和决策为目标的军事行动。换句话说，布莱克先生不是公关顾问，他是穿西装的兵。
“今天下午，我们这边的发现也不乐观。”
许知微打开她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信息扩散模型图。
“我追踪了今天论坛相关话题在推特和脸书上的扩散路径。关于‘中国’和‘虚假信息’的关联话题，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被放大了大约六倍。放大节点集中在五个账号，而这五个账号，全部与一个总部在伦敦的公关公司有关联。”
“哪家？”
“布莱克咨询公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信息拼图逐渐成形。这家公司的策略很清晰：一边，在公开论坛上推动“反虚假信息”框架，让中国的声音被界定为“污染”；另一边，在社交媒体上同步放大“中国=虚假信息”的关联，制造舆论共识。两手，都在做同一件事，定义权的争夺。
“还有，”陈恪抬头，“查到了，那份‘反虚假信息准则’起草小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两个人的履历和布莱克咨询公司重叠。其中一个，是北约战略传播中心的前法律顾问。”
“所以这份准则，”
苏慕远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人写的。”
“不完全。”陈恪推了推眼镜，“草案上还有一位来自新加坡的专家。但他主要负责的是语言润色，准则正文的起草，是另外五个人完成的。”
五个人。全部来自北约成员国。制定着一套将被冠以“国际”之名的规则。而规则的适用对象，是全世界。
林知意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录音笔，却没有打开。从晚宴回来到现在，她已经在本子上写了满满三页的观察笔记。但她一个字也没念出来。
“你怎么看？”顾谨之问她。
林知意抬起头。
“我在想一个词。”
“什么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