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以血破局,相同容貌
未染真心觉得“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句话没在骗她。
以前,母亲在坐在晚宴的最靠近皇帝的贵席上,从容不迫地回答来自皇帝的问题,以及那个“十七岁”的似真非假的谎言,而现在,未染坐在一个更加盛大的晚宴上,坐着更加华贵的坐椅上,平静且从容地回答来自另一位皇帝的问题。
“神医如今可有百岁?”
未染满脑子都是母亲的“十七岁”,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平视前方的酒,稍作思考道:“活太久了,不记得了。”
“那神医从何处来?”
“……”未染头瞄一眼,看独自喝酒,好似全然不管她的落亦辰,这个家伙……
未染道:“从隐世村来,此前一直居于山中,不问世事,如今落将军盛情难却,便出了山,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哈哈哈。”皇帝笑容满面,他被神医的夸赞取悦到了,“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啊,不过,听神医说,是从山中来,可否问一下,是哪座山呢?”
这个皇帝问的这么细干什么?不是已经看到了实效吗?怎么还这么多疑。
未染还未回答,坐在对面,好似被叫作什么“侯爷”的说:“会不会是从音明山上来的吧?”
“音明山?那座妖山上来的?”
“那神医该不会是……”
几十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过来,盯得头皮发麻,一旁的青鸾镇守在未染身边,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未染道:“我并非妖,我的侍从也不是,我等归隐之人,难得愿意出山纯粹是看在落将军一片为国为天下的赤诚之心,怎么?落国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么?”
未染终于睁眼看他们,那威逼的眼神绝不符合她的外表。
皇帝道:“都是俗人,神医何必如此介意,若是神医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等不问便是,神医觉得自在便可。”
未染觉得此处处处透露着虚假和伪装,那沉闷的空气实在是让未染觉得不舒服,再加上初尝酒味,这涌起的醉感还没完全适应,也就没有细细品味皇帝此番的话。
落亦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道:“陛下,神医似乎有些乏了,可否先让神医下去休息呢?毕竟神医初到此地,难免有些水土不服。”
皇帝微微顿了一会儿,好似在思考:“那行吧,来人!”
“不必!”青鸾终于站起来,把脸颊绯红的未染打横抱起来,“我自带我家主人下去休息,不必带人了。”
“可这……”皇帝觉得这位侍从并不知道自己给她们准备的寝殿在哪,“人生地不熟的……”
青鸾直接拒绝:“不必了,我自有办法。”
随后,青鸾抱着未染直接出了大殿,只留下大殿里一个个或诧异,或怀疑的眼神。
青鸾带着未染一走,立马就有人道:“陛下,这位神医不知身份,不知来历,我们万不可重用她们啊,陛下!”
“够了!”皇帝怒斥,“朕不过多问了几句,哪来那么多怀疑,和揣测。一个宴席都要搞成这样,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揣度圣意!”
“殿下息怒!”
除了落亦辰,其他人都匍匐般地跪下来,乞求皇帝的原谅。
皇帝也是拿这些人没办法,无奈扶额叹息后,脱力般地跌坐在皇位上:“罢了,都回去吧,让朕好好歇歇。”
“谢陛下。”众人皆恨不得马上掉头跑,即便对新来的神医有怨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落亦辰起身,在众臣走后对自家的弟弟微微一鞠躬,颔首:“多谢了。”便踱步离开了。
“哎!”皇帝有些无奈,“好不容易有个神医降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青鸾抱着喝醉的未染,循着落亦辰暗地里派的人走进了一座皇宫的偏院,这栋别院并不如其他殿那般金碧辉煌,反而依竹傍池,清雅幽静。
青鸾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
落亦辰:“我好歹也是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只是当时落国还是一个诸侯罢了,当时我跟父亲训练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我翻新了一下,种上了竹子,里面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让你们住一晚,明日就跟我去交战地吧,记得告诉她。”
“还有。”落亦辰走近青鸾,轻声道,“记住,不要对皇室的人多加信任,他们欢迎你们,不过是因为你能帮助他们罢了。”
青鸾闭眸:“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们接近未染。”
“很好。”落亦辰还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总之,到了我的地盘就会好的。”
至少,可以离阴谋诡计少一点。
“嗯。”青鸾看着落亦辰离去的背影,并不打算信任他。
青鸾将喝醉的未染带进房间,未染缓缓睁开眼:“青鸾……都走了吗?”
“都走了,可以放心了。”青鸾摸了摸红透了脸颊,微微皱眉,“怎么喝这么多?”
“嘿嘿。”未染傻傻地笑出来,“我原以为,只要我喝醉了,他也就没借口留住我了。我就,可以……回去……”
未染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哪知道这酒这么烈的,青鸾叹气,好在没有下什么东西。
青鸾:“尤利,我要给未染沐浴,你出来吧。”
未染脖颈上的紫蛇解除了隐身,从未染的手上爬下来,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安静蜷在一处,不发一言,好似睡着了。
青鸾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将未染轻放在床榻边,让酒醉的她轻轻靠在床柱旁。
深夜星空绚烂,天地间撒上了微凉的一丝寂寞。
“哗啦——”刚从锅里烧开的温水,从小桶到浴盆,倾泻而下,氤氲着朦胧,犹如轻纱遮掩的水汽,将刺骨的寒风挡在了外面,那是寒冬里游荡旅人的一把火,一道光,甚至是一种最为渴求的解脱,和安慰。
泡个热水澡,将一天的尘埃和疲惫扫光,这大概是旅人都希望的吧。
青鸾拿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也不知何时自然地做起了这种保姆级别的角色,但是回望还在醉迷中的未染,终是老老实实把未染抱起来,解了外衣,直接放到温度正好的浴盆里。她想起,未染第一个要让她做的事,就是洗衣服这样的“脏活”,想来也是好笑,当初怎么就答应她了呢?
未染全身被刺激了一般,温水让她微微醒了些醉,朦胧的灵动紫眸对上青鸾的深蓝,她软绵绵地伸出手,像是睡梦之人把光求来,迷茫又无意,她轻到不能再轻地对眼前的青鸾微微吐出一口气:“青鸾。”
“我在。”青鸾温柔又坚定握住未染的手。
“对不起。”未染忽然道。
青鸾愣住,未染却忽然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间,像是有罪的人单膝下跪,乞求他人的原谅,未染颤抖着音:“青鸾,对不起,对不起……”
未染呜咽着:“我,我当时说,你是我的侍从。”
未染从来都没有把青鸾当成侍从,青鸾也不该成为谁侍从,像侍女一样,卑微着默默照顾。
青鸾拍拍她的背:“没事的,未染,我是自愿的。”
普天之下,能让青鸾贴心照顾的梦族,只有未染了吧。
“还有。”未染颤抖着身子,连呼吸都在颤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抖,她是多么的惶恐,内疚,“还有,我,我,我跟他们说,你不是妖。”
我不该否定你是妖,不该否定你与生俱来的身份,我没有,我没有。
“我,我没想,这么说。”
青鸾知道,她想正大光明地说出青鸾为妖的身份,可以毫不避讳地说出青鸾的身份,她想证明,向世界证明,她并不介意青鸾的身份,她为梦族,却从来没有因为种族之见而对青鸾有任何的防备和戒心。
她多么想能有一天能够正大光明地说出妖族的身份,肯定青鸾的一切,让妖族不再活在伪装里,她愿再没有所谓的种族之见,活在一个不需要怀疑的世界里,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未染才要撒谎,只有否认青鸾妖族的身份,才能减少人类的戒备,才能更有助于他们的行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会介意你是妖呢?”未染醉着,也清醒着,细细抚摸上青鸾的脸颊,酒意放开了她的话匣,“明明我就不会,介意你,我反而更喜欢你是妖……这样,我们可以活得长长久久不分离了。为什么呢?”
青鸾再明白人类的戒备了:“人类怕我们,是怕我们会伤害,即便人类不信,定了法律,准许我们共存,妖族也很难生存。妖族养成人类的习惯,无异于折妖羽翼,挫妖风骨,委身于人类罢了。”
梦族和妖族有力,所以梦族不会怕和妖族共处,但人类没有,自然是很难共处的。隐世村的妖其实不被音明山的妖族所认可的,青鸾,妖族渴望的自由,随性,不被利益驱使地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是没有的。所以直至如今,她都不愿意融入人类世界,而音明山上的妖,也亦是如此。
未染抱紧了青鸾,她觉得这一场棋局,好似一盘死局,只有她,她的血,她的梦族才能破这一盘死局。
“青鸾,可,你知不知道,血流多了,我也是会痛的。”
青鸾皱眉,抱紧了她,话语里带上了颤音:“我知道,我知道。”
未染终究是忍着,在氤氲的水汽里,落不下泪,似是忍到累了,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温水的刺激下,她放松了全身心。
青鸾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有些不对劲,松开一看,微微抬头看着未染,已经睡着了。
等等!抬头?以往青鸾都是低头跟未染讲话,怎么现在要抬头了?是自己跪着的关系吗?不对!不对!青鸾仔细一看,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未染好似长大了。
此时的未染跟豆蔻年华的少女一个体态,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完全没有之前还是小妹妹的样子。长大后的未染出落得越发像紫灵了,但是唯有还没有散开的发辫告诉着世人,她是未染,不是紫灵。
青鸾好似要验证什么事,咬咬牙,趁未染昏睡之时把扎在发辫尾部的皮箍拆了下来,未染的头发有魔力般地散开,变成了长发披散的样子。
青鸾眼眶欲裂,震惊到说不出话,她惶恐地退后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这哪是像啊……就是紫灵现在就在青鸾眼前都毫不怀疑……长发披散的未染,可以说根本就是和紫灵是同一个人,未染此时是不笑的,更像平时冷冰冰的紫灵了。
哪会这么像呢?怎么可能会这么像呢?青鸾忽然毛骨悚然,全身涌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再像的亲子都不可能会像成这个地步。
还,还有怎么,怎么一瞬间长大了呢?!
青鸾忽然想起梦族的一种特性,梦族的梦力只要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随心改变自己的外貌,哪怕自己的心里年龄再成熟,都可以化作小孩子般的模样,但是,这样的化形极耗精神力和体力,因为要一直用梦力来让自己保持着想要的外貌。
但如果梦力用尽了,或是体力,精神力都耗光了,就会化为原本心里年龄的样子。
也就是说,未染其实早就长大了,早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但是,未染为何,不惜耗梦力也要化作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呢?是因为可爱吗?
不,青鸾知道未染。她是为了和紫灵区分开来。
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紫灵的替代品,是为了防止将来有一天青鸾再也认不出未染和紫灵,才坚持这样做,哪怕不惜耗费精神力和梦力,也要坚持的,那所谓的,叫作“自我”的东西。
所以,未染在怕吗?怕自己成为母亲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