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元旦假期结束。第一天返校。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七点十分。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她坐下来。放下书包。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五页。昨天画的日历还在。十二月三十一。画了圈。她看了两秒。合上。放进书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来得早了。平时她七点二十五才到。今天早了十五分钟。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假期睡太多了。生物钟乱了。不是因为别的。
七点二十。人多了。他来了。从后门进来。走到第四排。放下书包。坐下。和每天一样。他穿了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头发比上次长了。额前碎发搭下来。他没看她。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书。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文言文。她记了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多划了一道。划出去了。她没注意到。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错题了。不是不会。是算错了。她算到第三步的时候跳了一步。答案错了。她平时不这样。
第三节课间。她去走廊。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第四排。他不在座位上。她没想什么。继续走。走到门口。她看到了。
走廊拐角。他站在那里。靠着墙。面前站着一个女生。不是她们班的。隔壁班的。她认识。三班的学习委员。叫什么来着。姓陈。长头发。扎高马尾。她见过。年级大会的时候坐她们后面。
那个女生手里拿着一张纸。粉色的。折成心形的。她递给他。他接了。没有打开。没有看。就捏在手里。那个女生说了什么。她没听到。因为她在门口。距离十米。但她看到了。粉色纸。心形。折得很仔细。她认得那种折法。她自己也会。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突然缺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身。她应该看下去的。看他接了之后说了什么。但他接了。他接了那张纸。他捏在手里。没有打开。没有拒绝。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接了。
她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攥着笔。笔帽被她拧开了。又拧上。又拧开。又拧上。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第四节课。英语。她走神了。老师提问。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不知道问的什么。旁边的人小声提醒。她才回答上来。坐下来的时候耳朵烫了。不是害羞。是气的。气自己走神。气自己为什么走神。因为走廊拐角那个画面。粉色纸。心形。他接了。
中午。食堂。她一个人去。不是故意的。是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发现没等他。平时他们一起走。今天她走得很快。她不想一起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不想。
她打了饭。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一个人。食堂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排队。她低头吃饭。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没什么味道。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班长端着盘子站在对面。
"没有。"
班长坐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想一个人吃。"
"哦。"
班长没追问。低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说。
"刚才三班那个陈什么。给江叙白递纸条了吧。"
筷子停了。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很平。
"看到了。走廊拐角。我上厕所路过。她递了一张粉色的。折成心形的。江叙白接了。"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你筷子戳米饭戳了二十下了。"
"……我饿了。"
"你打了饭十分钟没吃几口。"
"你观察我干嘛。"
"你观察江叙白干嘛。"
"我没观察。"
"你从坐下开始往第四排方向看了四次。"
"第四排是那边。"
"对。江叙白坐那边。"
"……"
她低头。继续吃饭。但吃不下去了。她把筷子放下。米饭还剩大半碗。
"你到底生不生气。"班长说。
"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吃。"
"不饿。"
"你早上吃了什么。"
"面包。"
"一个面包撑到现在。"
"……我减肥。"
"你一百斤减什么肥。"
她不说话了。班长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班长又开口了。
"江叙白今天也没来食堂。"
"什么。"
"他没来。我看了。第四排那桌没有他。"
"……他可能不饿。"
"他每天中午都吃。今天没来。"
"你观察他干嘛。"
"你观察我观察他干嘛。"
"……"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提前到了教室。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很短。然后低头继续写。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六页。空白的。她拿起笔。没画。她不知道画什么。她想画那个粉色纸。心形的。但她没画。她把笔放下了。
第二节课间。她去小卖部。回来的路上又经过走廊拐角。那个位置。他站过。三班那个女生站过。粉色纸递过来。他接了。她从那里走过。脚步快了一点。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第四十六页。她画了一个心形。粉色的。折着的。旁边画了一只手。接住了它。然后她把那只手涂掉了。画了另一只手。攥着笔的。她的手。旁边写:
「你接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放学。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但她没走过去。她从正门走了。绕了一圈。从教学楼另一头出去。她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但她走了。
第二天。一月四号。星期三。
她到教室七点三十五。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没看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看书。
课间。她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不走走廊拐角。从另一边绕回来。多走了三十秒。
第三天。一月五号。星期四。
她开始绕路走。放学不从后门走。从正门。绕到操场那边。再走到梧桐道。多走五分钟。她不想经过后门。不想看到他站在那里。不想看到他接了那张纸。不想看到他捏在手里。没有打开。没有拒绝。没有说"不用了"。
但她每天还是能看到他。教室里。第四排。他坐在那里。低头写字。或者发呆。或者转笔。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除了那张粉色的纸。不知道在哪里。在他书包里。在他口袋里。在他抽屉里。她不知道。
第四天。一月六号。星期五。
她连续四天没从后门走了。连续四天没和他一起放学。连续四天绕路。她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只是等。等她走过去。等她走到他旁边。等她先开口。
但今天不一样。
她从正门走出去。走到操场边上。拐弯。梧桐道。她走了几步。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她听出来了。她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然后停了。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你绕路走了四天。"
她停了。
"你数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
"你数我绕路。"
"你以前从后门走。走了半个月。突然改了。我注意到了。"
"……你注意什么。"
"你注意什么我注意什么。"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两米远。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是粉色纸。是一张白色的。折成方块的。普通的纸。
"这是什么。"她说。
"你看看。"
"你先看。"
"我看了。"
"你看完再给我。"
"我看了四天了。"
"什么意思。"
"你打开。"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白色的。折成四折。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打印的。不。是抄的。从别的地方抄来的。一首诗。很短。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她选的。元旦那天她说了。明年念这个。他选的。
"这是那首诗。"她说。
"第一句。"
"什么第一句。"
"她递给我的纸。上面抄了这首诗。第一句。"
"……所以呢。"
"所以她抄了这首诗。递给我。我接了。但没打开看。因为我知道第一句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元旦那天说了。明年念《一棵开花的树》。我回去查了。第一句是这个。"
"……你回去查了。"
"嗯。"
"你查了那首诗。"
"你选的。我得知道内容。"
"你查了然后呢。"
"然后她递给我。我接了。因为我想看看她抄的是不是同一首。"
"……你接了是为了验证。"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你等我问?"
"你躲了我四天。你没问。我等你。"
"你等我问你为什么接那张纸。"
"嗯。"
"你等了四天。"
"嗯。"
她看着那张纸。白色的。折成四折。上面抄着那首诗的第一句。她认得那个字迹。不是他的。是隔壁班那个女生的。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抄作业。她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把纸还给他。
"还你。"
"不要了。"
"你留着。"
"我留着干嘛。"
"你不是要验证吗。"
"验证完了。"
"那还我。"
"不要。"
"……"
她把纸攥在手里。白色的。折痕还在。她看着他。他站在梧桐道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和每次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他等了四天。等她问。等她走过来。等她从绕路的路上回来。
"那张粉色纸呢。"她说。
"扔了。"
"你扔了。"
"嗯。接完就扔了。"
"你骗人。"
"没骗。"
"你接了捏在手里。走廊里。我看到了。你捏了很久。"
"捏着走到教室。扔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
"我拒绝了。"
"你没拒绝。你接了。"
"我接了。然后说'不用了'。然后扔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她递给我的时候。"
"我听到了。你没说话。"
"我说了。很小声。"
"你没说。"
"我说了。"
"你没说。"
"……你站太远了。"
"我站门口。十米。我听到了她说话。你没说话。"
"我说了。"
"你没说。"
"那你为什么躲。"
"因为你没说。"
"我说了。"
"你没说。"
"……"
风从梧桐道穿过去。呜呜的。叶子早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白色的纸。他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把粉色纸扔了。他接了。他说了"不用了"。她没听到。因为她站太远了。十米。她只看到了他接了。没看到别的。
"你站太远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站门口。"
"你该走过去。"
"我为什么要走过去。"
"你该走过去。走到我面前。问我。"
"我问了。"
"你躲了四天。今天才问。"
"……你等了四天。"
"嗯。我等了四天。"
她看着他。攥着那张纸。白色的。席慕蓉的诗。第一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她最美丽的时刻。她选的。他查了。他接了隔壁班女生的纸条。为了验证她抄的是不是同一首。他把粉色纸扔了。他说了"不用了"。她没听到。
"明天。"她说。
"嗯。"
"明天我从后门走。"
"嗯。"
"你别站太远。"
"你走过来。"
"我走过来。"
风还在吹。一月。冬天。她攥着那张纸。手心出汗了。和上次一样。和每次一样。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
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回来了。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她没多看。走过去了。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走不走。"她说。
"走。"
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和以前一样。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先吹到他。她缩着脖子。但没那么冷了。
"明天买红薯吗。"他说。
"买。"
"买几个。"
"两个。"
"你看了几眼。"
"我没看。我走过去了。"
"你停了。"
"……我停了。一眼。就一眼。"
"买两个。"
"嗯。买两个。"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没有字。没有纸。但她不冷了。风还是冷的。但掌心是暖的。因为攥着那张纸。白色的。折痕还在。席慕蓉的诗。第一句。
她翻到英语课本第四十六页。那颗粉色心形还画在那里。旁边那只被涂掉的手。她拿起笔。在被涂掉的手旁边。重新画了一只。接住那张白色纸的。旁边写:
「你接了。你说不用了。我没听到。但我走回来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明天。后门。她会从那里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不再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