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
元旦晚会。下午一点。大礼堂。三个班合办。初三年级一共一百八十多个人。加上班主任和年级组长。两百多人。大礼堂的椅子摆了十二排。前面是舞台。深红色幕布。两侧音响。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照下来发烫。
林晚星坐在第七排。和她们班一起。她穿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毛衣。不是特意穿的。是她衣柜里最不校服的一件。她早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三分钟。换了两次。最后还是穿了这件。她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两次。她平时不换的。
她旁边坐着班长。班长在啃苹果。嘎吱嘎吱的。她没吃。她不饿。她紧张。从早上起来就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她攥着节目单。纸被捏皱了。节目单上第六个。朗诵。她和江叙白。舒婷《致橡树》。三分钟。
"你紧张?"班长说。嘴里还嚼着苹果。
"不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手汗体质。"
"你每次都说手汗体质。"
"就是手汗体质。"
她把手缩回口袋里。攥着。掌心湿的。她想起上一次掌心出汗。是他在她手心写「等」字的时候。她握了一路。没擦。后来洗掉了。但手指记住了。现在又出汗了。因为要上台。
前面五个节目过去了。唱歌。两个。小品。一个。街舞。一个。古筝独奏。一个。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的。她没听进去。她在背词。最后一段。她念后半段。她怕忘。她记忆力不好。尤其是紧张的时候。她把诗稿折好放在口袋里。万一忘词可以看。
"下面请欣赏朗诵——《致橡树》。表演者:江叙白、林晚星。"
报幕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到过道。往舞台方向走。经过第四排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他已经在过道上了。站在那里。等她。
"走。"他说。
他今天穿了什么?她没注意。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和她的白色不一样。他看起来不紧张。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去上体育课。但她在旁边走。她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外面的布料有一点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
两个人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灯光打下来。白炽灯。很亮。很烫。她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一片。两百多个人。她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站到话筒前面。他站在她左边一步远。话筒有两个。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她调了一下高度。手在抖。她把诗稿放在台子上。摊开。
音乐起。不是他们选的。是年级统一配的。钢琴曲。不知道谁弹的。录好的。从音响里放出来。很轻。流水一样的。
她看了一眼他。他微微点了下头。
她先开口。
"我如果爱你——"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放大了。在礼堂里回荡。比排练的时候大。因为话筒。她吓了一跳。声音比她自己听到的要大得多。但她没停。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念完了。声音稳了。因为开口之后就不怕了。话筒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在黑暗里。对着两百多个人。但她只看得到灯光。看不到人脸。
他开口了。
"我如果爱你——"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低一点的。稳的。像排练的时候一样。每个音都清楚。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两个人一句一句地念下去。音乐在底下流着。钢琴曲。像水。他们的声音交替着。在灯光下面。她看着诗稿。手指按在纸面上。不抖了。她念到第三段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但她看到了。第七排。班长在啃苹果。啃完了。在鼓掌。不对。还没念完。班长在鼓掌是因为——不是。班长在听。所有人都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大礼堂里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和钢琴曲。
她念到后半段。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他接:"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念到这里。声音变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因为这首诗。她念到"木棉"的时候。想到了排练那天。黑暗里。桌子底下。手指交缠。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中指的茧硌在她无名指上。她念着念着。声音软了一点。不是颤抖。是别的什么。
他接了。声音也变了。比平时低了一点。慢了一点。
"根。紧握在地下。"
她接:"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最后一段。两个人一起念。
他先念:"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她接:"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他念:"仿佛永远分离。"
她接:"却又终身相依。"
最后一句。两个人同时。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话筒里只剩钢琴曲的尾音。大礼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是整片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啪啪啪啪。持续了很久。她站在灯光下面。脸烫了。她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的温度还是因为别的。她低头。看到诗稿上有一滴水。不是眼泪。是手心出汗滴上去的。她把诗稿攥了一下。折起来。塞进口袋。
她转过身。往侧幕走。他跟在后面。她经过幕布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她想快点离开灯光。离开两百多双眼睛。但她的手在幕布后面被拉住了。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在侧幕的阴影里。在后台的黑暗里。他拉着她的手指。很轻。像排练那天。小指勾着小指。
她没回头。但她的手指没缩。
两个人走到后台。走廊。灯是亮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她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诗稿在口袋里。湿了。
"你念错了。"他说。
"哪里。"
"雾霭。你又念成了雾爱。"
"……我没有。"
"你念了。第二遍。后半段。共享那句。你念的雾爱。"
"我没有。"
"你念了。"
"我念的是雾霭。"
"雾爱。"
"……你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你上次排练也念错了。我记着了。"
"你记我念错字干嘛。"
"记着。下次你念对了我记着。扯平了。"
"谁要和你扯平。"
"我。"
她低头。嘴角压不下去。手指上还有他刚才勾过的触感。在后台走廊里。在日光灯下面。他站在她旁边。靠着墙。和她在同一个位置。肩膀离她大概二十厘米。
"掌声很长。"他说。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脸红了。"
"灯光的。"
"灯光不烫脸。"
"烫。"
"你每次都这样说。"
"……"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隔壁班的。在换道具。他站直了。她也从墙上离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礼堂。从后门进去。回到座位。第七排。班长还在啃东西。这次是薯片。
"你们刚才念得太好了吧!"班长压着声音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的。最后那句。一起念的。我差点哭了。"
"你哭什么。"
"就是感动嘛。那首诗。两个人念。你念一句他念一句。像对话一样。像——"班长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完。
"像什么。"
"没什么。"
"你说。"
"像情书。"
她低头。薯片袋子在班长手里响。她没接话。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诗稿。湿的。皱的。上面有她的汗。还有她念到"木棉"的时候声音变软的那个瞬间。她不知道台下的人听不听得出来。但她知道他听得出来。因为他念下一句的时候声音也变了。
大礼堂里继续演节目。唱歌。跳舞。相声。她没听进去。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刚才在后台。在侧幕的阴影里。勾住了她的手指。很轻。像排练那天。但这次不是在桌子底下。不是在黑暗里。是在后台走廊。有光。有人经过。他还是勾了。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四页。空白的。她画了一个舞台。深红色幕布。两个话筒。灯光从上面打下来。两个人站在灯光里。中间隔了一步。旁边画了一个侧幕。阴影里。两只手。手指勾在一起。旁边写:
「两百多个人看着我们。你在后台勾住了我的手指。」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手心还是出汗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纸。但她记得那个「等」字。他写的。她握了一路。她记得手指交缠的感觉。在桌子底下。黑暗里。她也记得刚才。舞台上。灯光烫的。她念到"木棉"的时候声音变了。他听到了。她知道。
节目演完了。散场。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她被挤在人群里。第七排走到过道。前面堵着。后面推着。她被人流带着往前走。走到礼堂门口。冷风灌进来。十二月最后一天。风很大。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站在礼堂门口。靠在门框上。和每天放学一样。但今天不是放学。是元旦晚会结束。是十二月最后一天。是这一年最后几个小时。
她走过去。
"走。"她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风很大。梧桐道的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风穿过枝丫呜呜响。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诗稿还在里面。湿的。皱的。
"今天最后一天。"她说。
"嗯。十二月三十一。"
"明年就初三下了。"
"嗯。"
"还有半年。"
"嗯。"
"半年很快的。"
"嗯。"
"你紧张吗。"
"什么。"
"毕业。"
"……还早。"
"你不想毕业?"
"没说不想。"
"那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
他不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比平时慢。她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个人走在梧桐道上。风很大。十二月最后一天。她口袋里攥着湿的诗稿。手心出汗。手指记得舞台上灯光烫的温度。记得后台他勾住她手指的力度。记得排练那天黑暗里手指交缠的感觉。
"江叙白。"
"嗯。"
"明年继续念诗吗。"
"……你定。"
"我定?"
"嗯。"
"那我定了。明年元旦晚会。还念。"
"还念?"
"嗯。还念。"
"念什么。"
"你选。"
"你选。"
"我说了我定了。你选。"
"……《一棵开花的树》。"
"席慕蓉?"
"嗯。"
"那首'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嗯。"
"你选这个干嘛。"
"你念前半段。我念后半段。"
"和今天一样?"
"和今天一样。"
"……行。"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她缩了一下。但他走在外侧。风先吹到他。她走在里侧。风小了一点。她没说谢谢。但他知道。
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今天没来。十二月三十一。老太太收摊回家了。铁桶不在了。三轮车不在了。路口空了。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明天再来。"他说。
"明天元旦。老太太也放假。"
"后天。"
"后天也放假。"
"大后天。"
"……你非要买烤红薯?"
"你吃了说好吃。"
"我说还行。"
"你说好吃。"
"……好吧。好吃。"
"那就买。"
"你买我就吃。"
"嗯。"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黑色毛衣。校服外套没穿。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到了。"他说。
"嗯。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明天元旦。"
"嗯。"
"你干嘛。"
"在家。"
"你在家干嘛。"
"睡觉。"
"你每天睡觉。"
"嗯。"
"你除了睡觉还会干嘛。"
"弹琴。"
"弹什么。"
"你选的。"
"我没选。"
"你选了。下次念《一棵开花的树》。你选的。"
"……那算你选的。"
"我选的。你念的。"
"你逻辑有问题。"
"没有。"
她笑了。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十二月三十一。风很大。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嘴角动了一下。和每次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因为今天他们在舞台上念了一首诗。因为两百多个人鼓掌了。因为后台他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从口袋里掏出诗稿。湿的。皱的。上面有她的汗。她把它摊开。放在桌上。晾干。纸面上「致橡树」三个字还能认出来。下面每一行字都洇开了。但她记得每一句。每一个字。她念的。他念的。一起念的。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四页。舞台。侧幕。手指勾在一起。她翻到第四十五页。空白的。她画了一个日历。十二月三十一。画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话筒。深红色幕布。灯光。然后她写:
「最后一天。我们念了一首诗。两百多个人听着。后台你勾住了我的手指。新年快乐。」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她坐在桌前。窗外。十二月三十一。天已经全黑了。风还在吹。梧桐道的枝丫在风里晃。她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和楼下那盏一样。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她念了一首诗。有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