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封禅这事儿,武后想了很久。
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几年。从显庆年间高宗封泰山开始,她就动了这个念头。泰山那次她没去——按礼制,封禅是皇帝的事,皇后只能在家待着。她站在洛阳城的城墙上,看着高宗的车驾浩浩荡荡往东走,旌旗蔽日,烟尘滚滚。她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车驾变成地平线上一个黑点。
"总有一天。"她对身边的宫女说。声音不大,但宫女吓得低了头。
现在高宗死了。她称制了。天下是她说了算。封禅——这个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祭祀仪式,她要重新定义它。
垂拱四年的冬天,她把这件事提上了台面。
"朕要封禅嵩山。"
嵩山,不是泰山。泰山是五岳之首,历代帝王封禅都在泰山。但嵩山在中原腹地,离洛阳近——近意味着她能控制全局。而且嵩山在"中",中意味着正统。
礼部尚书张光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筷子掉在了地上。
"太后……封禅是天子之礼。您是太后——"
"朕称制。制就是天子之制。"
"可封禅需以天子身份行祭天之礼,皇后——"
"朕不是皇后。"武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朕是太后。太后称制,与天子何异?"
张光辅不说话了。他回去翻了一夜的礼书,翻到天亮,翻不出一条能支持太后封禅的。但翻不出也得翻出——第二天他交了一份奏章,引了《周礼》里一句"王后助祭"的话,硬着头皮说"可参酌古礼,太后以助祭身份参与"。
武后看了,把奏章扔在地上。
"助祭?朕要的是封禅。不是给人打下手。"
二
真正让这件事变成可能的,是一个叫裴守真的儒生。
裴守真是国子监博士,五经出身,满肚子学问,人却老实得近乎迂腐。他上了一道疏,不长,只有三百多字。核心意思就一句:
"古之王者,功成则告于天。天无所不覆,何分男女?"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老天爷管你男的女的?你有功就让你祭。
武后看完,把疏折在手里攥了一下。
"这个裴守真……哪个房的?"
"国子监。"
"几品?"
"从七品上。"
"太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升他。升到从五品。让他去拟封禅仪注。"
裴守真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给太学生讲课。讲到一半,内侍来了,宣旨。他跪在地上接旨,手抖得连笏板都拿不稳。
学生问他:"先生,您上疏说了什么?"
裴守真想了半天。
"我说……天不分男女。"
学生面面相觑。
三
礼官们炸了。
国子监祭酒韦叔夏联合了十七个礼官联名上疏,核心论点就一个:"妇人封禅,旷古未有,恐贻笑天下。"
武后把这份联名疏扔给裴炎。
"你看看。"
裴炎看了,放下。
"他们说得对。"
"哪里对?"
"旷古未有,是对的。贻笑天下——"裴炎顿了一下,"天下人笑不笑,取决于太后封禅之后坐不坐得稳。坐得稳,就是旷古盛举。坐不稳,就是贻笑天下。这不是礼法问题,是实力问题。"
武后看着他。
"裴炎,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臣只是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们反对的不是礼法,是女人。"
裴炎没否认。
武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洛阳城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去告诉他们。"她说。"朕封禅嵩山,不封禅泰山。为什么?因为泰山是太宗封过的地方。朕不去沾他的光。朕要封的是嵩山——中岳。中,就是天下之中。朕在中原称制,在中原封禅。这叫——"
她回过头。
"名正言顺。"
四
封禅仪注拟出来了。裴守真熬了三个月,改了七稿。核心突破在于:把传统的"皇帝独祭"改为"皇帝初献,皇后亚献,太子终献"。
也就是说——皇帝第一个上,皇后第二个上,太子第三个上。三人依次向天地献祭。
礼官们看到"皇后亚献"四个字,集体炸了。
"皇后怎么能跟皇帝并列献祭?!"
"亚献是仅次于初献的尊位!给了皇后,置百官于何地?"
"这是乱了乾坤之序!"
武后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的方式很简单——不解释,不辩论,直接下制书。
"封禅嵩山,朕行初献,太后行亚献,皇嗣行终献。着礼部依此制仪注。"
制书一下,谁也不敢吭声了。
但有一个人还是说了。
国子监司业崔融。他跪在武后面前,额头贴着地砖:
"太后,亚献之位,按礼当由太子或亲王担任。皇后行亚献,于古无征——"
"崔融。"武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崔融的背僵了一下。
"你读过《孝经》吗?"
"臣……读过。"
"《孝经》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朕封禅,祭天地,告成功——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孝?朕以女子之身,辅佐天皇二十余年,平定内乱,安定天下。这难道不够资格站在天地之间?"
崔融不说话。
"你说于古无征。好。那朕就是那个'征'。"
崔融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武后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亮得刺眼,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崔融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但现在,洛阳的天空上,好像真的有两个太阳。
五
封禅的日子定在永昌元年正月。
从洛阳到嵩山一百二十里。车驾提前三天出发。武后坐金辂车,六马驾辕,旗幡蔽日。李旦跟在后面,坐木辂车,四马。再后面是百官、仪仗、乐工、太常寺的礼器——光是装祭器的车就有一百二十辆。
路上出了个事。
第二天宿营的时候,有个老农跪在道旁,手里捧着一只白龟。白龟不大,巴掌大,壳是白的,纹路清晰。
"太后——这是祥瑞!白龟现世,天降吉兆!"
随行的官员面面相觑。白龟算什么祥瑞?有人想赶走老农,武后拦了。
她让人把白龟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养了多久?"
"回太后,三年。在井里捞的。一直养着,不敢吃——觉得是祥瑞。"
武后笑了。
"你倒有眼光。"
她让人给了老农十匹绢,把白龟留下了。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白龟之事,吾以为太后不会当真。但她留下了。放在随行的铜盆里养着。一路上她有时候会去看那个龟。龟在盆里爬,爬不出去。她看着它爬,看了很久。
吾想,她看的不只是龟。
六
嵩山脚下,祭坛已经筑好了。
高九尺,三层,按周礼规制。第一层祭天,第二层祭地,第三层祭五岳四渎。坛上铺着黄缎,四周插着旌旗。乐工就位,编钟、编磬、埙、篪、鼓、瑟,一样不少。
正月初一,寅时。天还是黑的。
武后起床。梳洗、更衣。穿的是特制的祭服——青色上衣,朱色下裳,上面绣着十二章纹。这是天子祭服的规制,她穿了。头上戴的是九龙四凤冠,重八斤,压得脖子生疼。
李旦也起来了。他穿的是太子祭服,比她的矮一头,纹饰少一半。他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像一尊配饰。
"老四。"
"母后。"
"待会儿你上坛的时候,步子要稳。别摔了。"
"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
天亮了。第一缕光从嵩山东峰照过来,落在祭坛上。
仪式开始。
太常卿唱赞:"有司谨具,请行事——"
编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像天在回应。
武后第一个走上祭坛。九尺高,三层台阶,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冠很重,袍很长,每一步都要提着下裳。但她走得稳,一步不晃。
走到顶层,她站定。面朝北——祭天要面北,因为天在上。她看着北方,看着洛阳的方向,看着更远的地方。
太祝读祝文。祝文是她自己写的,改了五遍。核心一句:
"臣妾武氏,承天皇遗命,摄理万机。今四海清平,百姓安乐,敢告于昊天上帝。"
"臣妾"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读完了。她举起爵,把酒洒在地上。第一献。
下来。李旦上去。第二献——不,李旦是终献。亚献是她。她又走上去。第二次举爵,第二次洒酒。
两次站在祭坛最高处。两次面向天地。
礼官们跪在坛下,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手指在发抖。但没人出声。钟磬声盖过了一切。
仪式完了。武后走下祭坛,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冠太重了,压的。内侍上来扶,她摆手。
"不用。"
她自己走回幄帐。走进去,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沈令仪进来,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
"太后——"
"摘了。"武后指了指头上的冠。
沈令仪帮她摘下来。八斤重的冠,摘下来的时候武后的头发被扯掉了几根。她没在意。
"令仪。"
"臣在。"
"你说——天收了朕的祭酒没有?"
沈令仪想了想。
"天不收,酒就白洒了。天收了,就是认了。"
"那朕的祭酒——收了没有?"
沈令仪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下雪了。"
武后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祭天的时候。您没看见?"
武后确实没看见。她站在坛上,满眼都是光——太阳的光,旗幡的光,编钟的反光。她没抬头看天。
"什么雪?"
"小雪。细的。落在祭坛上,化了。"
武后沉默了一会儿。
"天收了。"她说。
七
封禅回来的路上,武后改了年号。
从"永昌"改为"天授"。
天授——天授之。天给的。不是人给的。不是高宗给的。不是百官给的。是天。
改年号的诏书里有一句话:
"朕承昊天之眷命,代唐抚育万方。"
"代唐"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正式诏书里。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封禅嵩山,太后以亚献之身站在祭坛最高处。礼毕下山,她回头看了一眼嵩山。山在雾里,看不清全貌。
吾跟在后面,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吾听见了。
她说:
"太宗当年封泰山,朕在感业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朕站在比泰山更高的地方。"
嵩山不比泰山高。但她说"更高的地方"——不是山高。是位高。
从尼姑到太后,从太后到亚献,从亚献到——?
吾不知道她要走到哪一步。但吾知道,她还没走到头。
八
封禅的事传出去,天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旷古盛举,女中尧舜"。有人说"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大部分人不说——说了可能掉脑袋。
但有一个人说了。是个老兵,在洛阳城门口卖炊饼。有人问他怎么看太后封禅,他说:
"俺不懂什么封禅。俺就知道——这几年打仗少了,税轻了,粮价贱了。谁让粮价贱的,俺就认谁。"
这话传到武后耳朵里。她听完,笑了。
"这个卖炊饼的,比那些礼官实在。"
她让内侍去找那个老兵。老兵吓坏了,以为要杀他。结果内侍给了他十贯钱,说太后赏的。
老兵拿着钱,愣了半天。
"俺就说了一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