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发出去之后郝建没等回信。
他继续抄故事。每天五十封起步,抄到手腕发酸就换左手写几行,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但每一笔都落在本子上。
福伯说回信可能要几个月——毕竟两百万光年,就算土豆淀粉波再能"跳",也得跳一阵子。
但第三天早上,福伯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少爷,王大妈的直播间出事了。"
"又怎么了?她不是天天在播吗。"
"今天不一样。"福伯把平板递过来,"您自己看。"
屏幕上,王大妈的直播间在线人数:8.4亿。
标题改了:【紧急!土豆信后续!全网都在@绝望岭!】
画面里王大妈没在打牌,没在嗑瓜子,没在卖土豆。她坐在院子里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纸,足有半尺厚。她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对着镜头说:
"老铁们!都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颗土豆——不是火星土豆,是地球土豆,普通的黄心土豆,表皮还有泥。土豆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我吃了。那天是我爸走后第一次没做噩梦。谢谢。"
王大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段长文,她没念,直接把镜头怼到纸上:
"这孩子才十四岁!他爸去年走的!他妈不要他了!他跟奶奶过!他写了三千多字!三千多字啊老铁们!"
弹幕已经疯了:
【我也想写】
【我写了,投了官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郝建真的在读吗?】
【每一封都读,我朋友收到了回复】
【"看了。没走。"这五个字我哭了一晚上】
【#土豆信# 我投了我妈的故事,她走了三年了】
【有人组织线下交换吗?我想跟陌生人交换故事】
【这不是营销吧?】
【不是营销。我收到了土豆。真空包装上那行字我读了十遍。】
郝建盯着屏幕,拇指在平板边缘摩挲。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晨两点。一个网友把收到的土豆和那句'这是一颗来自火星的土豆。它曾经是一颗烂土豆。它活过来了。你也是'拍了照片发到微博上。三小时内转发量破百万。然后越来越多人晒出来。"
"官网访问量?"
"过去十二小时新增一亿四千万次。"
郝建放下平板。
"福伯,回信墙的数据。"
"匿名展示上线后,累计浏览量三亿两千万。用户自发转发了四千七百万次。评论区——"
"评论区怎么了?"
"评论区变成了第二个投稿区。有人不投官网,直接在回信墙下面写自己的故事。目前已有八百多万条留言。"
郝建站起来,走到窗前。
草坪上,那堆烂土豆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牌子。王大妈让人立的,白底黑字,写着:
"你的故事,有人听见了。——绝望岭"
牌子前面放着一摞打印纸和几支笔,旁边是个塑料箱,上面贴了张纸:"写完放箱子里,少爷会看。"
箱子已经半满了。
"王大妈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傍晚。她让福伯打印了五百张稿纸,自己搬的箱子。牌子是她让门口修车铺的老张焊的。"
"……"
郝建看着窗外那块牌子,看着塑料箱里塞着的信,看着稿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少爷,媒体开始介入了。"福伯翻着平板,"《人民日报》文化版发了一篇评论,标题是'一颗土豆与一个时代的情绪出口'。《经济学人》的标题更直接——'The Potato That Listens'。BBC昨天派了摄制组到县里,被王大妈拦在门口收了五十块门票。"
"五十块?"
"她说'采访可以,得买土豆'。摄制组买了十颗地球土豆,每颗五块。实际成交价五十英镑。"
"……"
郝建坐回书桌前,拿起笔。
"官网投稿今天第几天了?"
"第二十五天。累计投稿两亿三千四百万条。"
"回信写了多少了?"
"您亲手回复了五千一百三十七封。系统自动回复模板覆盖了剩余部分——但您说过,自动回复只发'收到,会看',不带'看了没走'那五个字。"
"那五个字不能让机器发。"
"是,少爷。"
郝建低头继续抄故事。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声填满了书房。
福伯站了一会儿,轻声说:
"少爷,有件事我没跟您说。"
"说。"
"前天有个包裹,寄件人没写名字,地址只写了'火星'。"
"火星?"
"拆开之后是一颗土豆。不是火星土豆,是地球土豆。但上面刻了一行字——用牙签刻的,很浅。"
"刻的什么?"
福伯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拍了照片。
土豆表面,歪歪扭扭的五个字:
"我也亏不了。"
郝建看着那五个字,笔停了。
"福伯。"
"在。"
"这个人的投稿找到了吗?"
"没有。包裹上没有联系方式。但土豆的品种是山东滕州的,超市散装款,三块五一斤。我查了物流轨迹,从济南发出,经北京中转,到咱们这儿。"
"查不到人?"
"查不到。寄件人信息全是空。"
郝建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就回不了信了。"
"是。"
"那就……在回信墙上发一条。"
郝建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给福伯:
"看到了。你也不孤单。——一个也亏不了钱的人。"
"发匿名。"
"是。"
福伯走后,郝建坐在书桌前没动。
他看着笔记本上抄到第二十七份的故事,看着窗外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看着塑料箱里塞满的信。
两亿三千四百万个故事。
他读了五千多个。
五千多个里面,没有一个人说过"救救我"。
他们只是说了"我在这里"。
而他说了"我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叮——"
系统响了。声音很轻,不像之前那种欢快的节奏。
【检测到"土豆信"事件引发的社会效应。】
【当前数据:全球参与人数1.7亿,覆盖国家143个,社交媒体话题总阅读量470亿。】
【系统评估:这不是败家。这不是营销。这不是慈善。】
【系统词库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但系统注意到一件事。】
【宿主的资产在过去二十五天里增长了1200亿人民币。】
【不是因为您做了什么。是因为全世界都在自发地为"绝望岭"三个字赋予价值。】
【您没有卖一颗火星土豆。但火星土豆的估值每天在涨。】
【您没有做任何商业动作。但绝望岭的品牌价值已经超过全球50%的上市公司。】
【您只是……坐在那里,读信。】
【系统第六次怀疑人生。】
【但这次,系统觉得宿主可能不需要系统的建议了。】
郝建听完,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下一页。
继续抄。
"'我今年六十七岁,退休教师。我教了四十二年书,学生三千多人。去年我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连学生的名字都记不全了。我翻开毕业照,一个一个看,看到最后认不出来的那些,我就对着照片说'对不起,老师忘了你的名字'。昨天我收到土豆的那天,我孙女帮我拆的包裹。她念了那句话给我听。我哭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第一个学生的名字。他叫王志强。四十二年前的事了。土豆是热的。记忆也是。'"
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下去。
窗外,王大妈的直播还在继续。在线人数跳到了九亿。
牌子前面的塑料箱又满了。
风把稿纸吹得哗哗响。
火星在白天的天空里看不见。
但郝建知道它在那里。
三亿颗土豆在生长。
而地球上,两亿三千万人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看了。没走。"
五个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