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
她被放下来的时候，脖子上一道红印，像条没勒紧的腰带。嘴唇是紫的，舌头抵在上牙膛，缩不回去。有人掐她人中，指甲陷进去，掐出一道月牙印。她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水缸底最后一口水往下漏。有人端来一碗凉水，掰开她的嘴往里灌。她呛了，一口水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喷在那人袖子上。她咳，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咳了半天，才咳出一口气。那口气是热的，带着灶灰味和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味。
来旺家的，你醒了。有人在她耳边说。她没应。她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房梁上那根麻绳还在，绳头被割断了，断口毛糙糙的，像被牙咬断的。她看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
西门庆来了。靴子踩在砖地上，咔嗒咔嗒。他蹲下来，脸凑近她。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酒味、汗味、还有一股子松香味，是他袖子里揣的香囊。他伸手把她脖子上的碎发拨开，看了看那道红印。指腹顺着红印往下滑，滑到锁骨窝。他说，你这是何苦。她没说话。他又说，你要什么，你开口。她喉咙里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了半天，没咽下去。她张嘴。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珠。她说，我……话没说完，嗓子哑得不成声。
西门庆回头冲外面喊，拿水来。水来了，他接过来，碗沿凑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到脖子上，和那道红印混在一起。她喝了三口，停下来。她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跟前，靴子尖上沾着一块泥。她说，我要来旺回来。西门庆没说话。她又说，你把他弄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西门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他说，行。他站起来，靴子踩在砖地上，咔嗒咔嗒，走了。
她躺在地上，没动。有人把她抬到炕上。炕是凉的，席子底下垫的干草扎人。她侧过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炕沿裂到窗台，裂缝里塞着一截旧布条，黑黢黢的，看不清颜色。她盯着那截布条看。外面天黑了，屋里没点灯。她听见有人在灶上烧水，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肚子是软的，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按了按。还是没有。
第二天，西门庆派人来说，来旺已经在徐州了，过得挺好。她信了。她起来梳头，把脖子上的红印用粉盖了盖，盖不住，红印太深。她换了件高领的衣裳，把领子立起来。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花瓣掉在石板上，被踩烂了，汁水渗进砖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上帮忙。
她洗菜的时候，手泡在凉水里，指节冻得发红。她没换热水。她就那么洗完了一盆菜。孙雪娥从廊下过，看了她一眼。孙雪娥说，你还信他。她没抬头。孙雪娥又说，来旺早死在半路上了。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孙雪娥走了。她把菜捞出来，沥干，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菜叶上，红的。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吐掉。接着切。
那盆菜炒好了，她端上去。西门庆坐在桌上，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今天的菜炒得咸了。
她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他吃。他一口一口把那盆菜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汤，他用勺子舀起来喝了。喝完，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花瓣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朵挂在枝上，蔫了。她抬手摘了一朵，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攥烂了，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指甲缝。
她回屋，把门关上。门闩是凉的。她插上门闩，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截麻绳。麻绳是旧的，有毛刺，扎手。她抖开，抖了三下。然后她把绳子搭上房梁。
写到这儿停。后面不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