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
潘金莲九岁那年,她爹死了。
她娘养不活她,把她卖了。卖到张大户家,当了使唤丫头。她娘走那天,她拽着她娘的袖子。她娘把袖子抽出来,没回头。
张大户家院子大。她扫地、洗衣、端水。她学得快。学不会就打。打完了,还得干。她身上常有青印子。她不哭。哭也没用。张大户家的管事说,哭就再打一顿。她不哭了。
她学弹唱。教她的是个老乐工,姓周。周乐工手狠,弦弹错了,拿戒尺抽手背。她手背肿了,晚上拿凉水敷。第二天接着弹。她学会了《山坡羊》《寄生草》。她会唱了。张大户让她唱给客人听。客人的眼睛在她身上转。她不躲。她学会了不躲。
十五岁那年,张大户收了她。
不是明着收。是夜里把她叫进屋。她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衣裳是皱的。她回自己那间小耳房,坐在床沿上。她没哭。她坐着,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照常扫地。
张大户的老婆知道了。不敢跟张大户闹。就找潘金莲的茬。今天骂,明天打。潘金莲受着。她没顶过一句。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个丫头。丫头挨骂,天经地义。
张大户的老婆想赶她走。又怕张大户舍不得。她想了个法子。她不要钱,把潘金莲白送给武大郎。武大郎是街上卖炊饼的,矮,丑,穷。老婆死了,带个女儿,叫迎儿。张大户的老婆想,把她送给这么个东西,比打她骂她还狠。
潘金莲被送到武大家那天,屋里一股炊饼味。墙黑,地潮,床板硬。武大站在门口,搓着手,说:“你来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包袱搁下。
武大对她好。他不知道怎么对人好。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多卖几个炊饼,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块肉。她把肉切了,下锅炒。油不多,她省着。迎儿叫她“娘”,她不答。她不是迎儿的娘。她自己还是个没人要的人。
她站在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她看见别人家的女人穿绸的,戴花的,坐在轿子里。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的是粗布,头上没花。她转身回了屋。
武松回来那天,她正在灶上。
武松是武大的弟弟。打虎的。他一进门,屋里就挤了。他个子高,肩膀宽,说话声音大。他叫她“嫂嫂”。她应了。
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个菜。她给武松倒酒。武松接过去,一口喝了。她看着他。他喝完酒放下碗,碗搁在桌上,手没抖。她记住了那只手。
第二天她找了个由头,让武松搬回来住。武松搬回来了。她给他铺床、缝衣、端茶。她找话跟他说。他答得短。她问他有没有娶亲。他说没有。她说:“你该娶了。”他说:“不急。”
她等他。等他多看她一眼。他没看。她给武松倒酒,手碰到他的手指。武松把手缩回去了。
武松走那天,她站在门口。他朝她一拱手,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回屋。她坐在灶前。灶火跳着。她把那天武松用过的碗拿过来。碗已经洗过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搁在灶台上。
西门庆来的时候,是个冬天。
她关窗,叉竿掉下去,砸在他头上。她探出头。他抬头。她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身上的绸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她说了声“对不住”。他笑了。他说:“不妨。”
第二天他来了。他找到王婆。王婆来找她。她去了王婆家。西门庆在屋里。她进去。他站起来。她坐下。他给她倒酒。她喝了。他的手搁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她没动。
王婆推门进来,撞见他们。王婆喊着要告诉武大。西门庆慌了。她不怕。她对王婆说:“你要什么?”王婆说:“我要银子。”她看西门庆。西门庆掏了银子。王婆收了。
武大回来那天,是郓哥告的密。武大去王婆家堵门。西门庆从后门跑了。武大被西门庆踹了一脚。武大倒在床上,起不来。她端药给他喝。武大喝了一口,说苦。她说:“药哪有不苦的。”她把碗搁下。
她把最后那碗药端过去的时候,武大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武大说:“金莲,我对你不错。”她没说话。她把药递过去。武大接了。
她看着他喝下去。她把碗收回来。碗底还剩一点。她把碗搁在灶台上。那只碗后来被扔了。她记得那只碗。
西门庆把她娶进府里。是第五房。前头有四房。吴月娘是大房,李娇儿是二房,孟玉楼是三房,孙雪娥是四房。她进去,是第五。她住在花园里那间小楼。楼前有石榴树。她站在楼上往下看,能看见花园,看见后厨,看见进出的人。
她争。她跟孙雪娥争,跟李娇儿争,跟宋蕙莲争。她不是争宠。她是争活路。进了这府,不进则退。退一步,就是被踩。她从小就在退。她退够了。
她整宋蕙莲。宋蕙莲上吊了。她把宋蕙莲的鞋收起来。那鞋是她给宋蕙莲的。她拿着鞋看了一会儿。她把鞋搁回原处。她转身走了。
西门庆死那天夜里,她还在他床上。他喝了酒,吃了药,完了事,喘不上气。她叫了人。吴月娘来了。西门庆已经不行了。天亮之前,他咽了气。她坐在床沿。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又白又冷。她伸手给他把眼睛合上。
西门庆死后,吴月娘把她赶出府。她回了王婆家。王婆说:“你等着,我给你找个人家。”她等。她坐在王婆家那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她坐在床沿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从张大户家那间耳房出来,坐在床沿上,也是这样。她这回没坐到天亮。她躺下了。
武松回来那天,王婆家门外有人敲门。王婆去开门。武松站在门口。他手里有刀。他问了句话。王婆答了句话。武松进来了。
她看见武松的时候,她站起来了。她站着。武松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的脸。他什么都没说。她张开嘴。她想说句话。她没说出来。
武松的刀刺过来。她倒在地上。血从胸口往外淌。她看着屋顶。屋顶上有根梁。梁上挂着灰。她看着那根梁。她的眼睛没闭上。
王婆站在门口。武松收了刀。武松走了。王婆关了门。
她躺在地上。她的手搁在胸口。那只手是空的。手指弯着,像想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