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白龙刚落在五庄观门口，我就看见路边蹲着一具人参果的尸体。
说它是尸体，是因为它真的已经烂了——果皮发灰、汁液发黑，可它还在用两只小短手撑着地面往前爬，屁股上那三根胎毛沾满了泥。爬两步歇一下，抬头看了看我，用一种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
"施主……积点口德。"
然后它翻了个面，不动了。
我后槽牙发凉。金宝直接躲到玄女身后，声音都变调了："阿呆，这地方邪门，咱绕道吧。我听说这人参果长得跟小孩似的，吃了会有心理阴影。"
"绕个屁。"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吃？灵汐，扫描一下，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
灵汐趴在龙背上没动。她的九条尾巴软趴趴地摊开，一根都没抬起来。
"主人，"她罕见地没掏道具，声音闷闷的，"我想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老头跟我是同类？"
我愣了一下。
"他跟我一样，把命押在一件事上。"灵汐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上一划一划，"我重组一次要掉三层皮，他伺候一棵树要九千年。你要是把他的果子全毁了，他这九千年算什么？"
玄女凑过来补刀："狐狸也有同行情？"
"你闭嘴。"灵汐的耳朵抖了抖，第一次在我面前把尾巴收回去了，"反正我不给道具。要去你自己去，别动他的东西。"
场面一下僵了。
金宝弱弱地举手："那……咱们总不能把树拔了吧？"
"拔树那是莽夫。"我盯着果园里那些随风晃、一脸无辜的人参果，脑子转得飞快——怎么让灵汐交出道具，这才是个像样的问题。
我跳下龙背，走到灵汐面前蹲下，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懂。那我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灵汐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自己说过，你是我删掉的那行代码之外，剩下的那部分。"我盯着她琉璃一样的眼睛，"你现在护着他的果子，到底是因为同情他，还是因为……你也在怕？怕有一天我嫌你没用，也把你回收了？"
果园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灵汐看了我很久，尾巴终于，一根一根地，重新竖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从第九条尾巴的绒毛里，极不情愿地扯出一个东西——长得像高压水枪，上面贴的标签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一角墨迹。
"这是我尾巴最底下那层，3199年实验室残留的废液。"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机械感，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标签撕了，浓度我不知道。说明书上写的是'生物编码病毒·催熟型'，复制自你实验室的果熟算法第零版——那版从来没通过伦理审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玩意儿有魙九的指纹。我不是给你，我是……我得看着你用完。"
我接过水枪，沉甸甸的。标签底下露出一行钢印，熟悉的型号：
Model: Zhu_Jiu_V0.7
我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握紧了。
行。既然它渗透到了这儿，那这瓶东西我更得用了。
果园大门这时候才开。
一个穿着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走出来，手里没拿拂尘，拎着个巨大的、还在滴营养液的输液袋。袋子正面贴着张纸条，已经被水渍泡得发皱：
"第1444次无土栽培失败·重试"
"呔！何方妖孽！"镇元大仙把输液袋往地上一顿，营养液溅了一地，"敢闯我五庄观？可知我是地仙之祖？"
"地仙之祖？"我上下打量他，"你这'祖'当得挺接地气啊，还给果树打点滴？"
镇元大仙吹胡子瞪眼："放屁！我这叫'现代农业无土栽培技术'！这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等三千年才等到成熟。老子光催熟就做了九千年！你摘一个试试？"
玄女捂嘴："大仙，你这人参果长得像人，吃起来不怕做噩梦吗？"
"怕？"镇元大仙震怒，把输液袋举高了一点，"这是我按人体干细胞3D打印的模板果，论文发了三篇！吃了延年益寿、美容养颜！你懂个屁的生物学！"
他一指果园里那些挂在树梢、白白嫩嫩的人参果："看见没？每一个果子都有身份证！谁敢偷吃，我把他做成红烧肉！"
我笑了笑，举起那把高压水枪。
"等等。"镇元大仙眯起眼，盯着那把水枪，"那是什么？你别乱来啊，我报警了——我报观音菩萨的警！"
"别紧张。"我说，"我帮你做实验。"
滋——
紫色的药水洒在树叶上。
原本一脸高冷、装成熟的人参果们，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集体尖叫起来——它们没嘴，但那种"灵魂震颤"的声音直接灌满了整个果园。
"啊！救命！"
"我熟了！我熟了！"
"我不想变成红烧肉啊啊啊！"
果子们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在地上还弹几下，有的甚至自己往观外爬。场面极其壮观，金宝看得下巴都快掉了，举起手机就要拍。
然后第一颗果子摔在地上，裂了。
流出来的不是果汁。是人血一样的、暗红色的汁液。
全场，包括那些还在尖叫的果子，一起安静了整整三秒。
灵汐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轻得像耳语："主人。你看清了吗。这不是果实。这是胚胎。你删掉的那个协议，最早就是用来阻止这个的。"
我胃里一阵翻涌。
镇元大仙的脸已经不是绿了，是白的。他扑过去想接住果子，可他刚接住一个，那果子就在他掌心里化成了一滩脓水，连壳都不剩。
"不！！！我的心血！！！"他抱着果树痛哭，山羊胡上全是鼻涕，"我光催熟就做了九千年！九千年啊！全毁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大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干，"这叫'去库存'。你看你这果子囤这么多，资金周转得过来吗？再说了，长得像人的东西，卖得出去吗？也就是忽悠忽悠唐僧这种老实人。"
我指着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果壳："你看看，掉地上能自己爬，流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你种了九千年，到底种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镇元大仙抬起头，满脸泪水，像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那……那我以后靠什么养老？"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贴着"第1444次失败"的输液袋。突然就想起我自己那条回收站。
"靠直播带货啊。"我说。声音有点哑。
镇元愣住了："直……直播？"
"嗯。"我掏出手机——虽然是废铁，但还能开机——"来，笑一个。'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参果。不仅长得像人，还会跑。今天大促销，买一送一，不好吃包退。'"
镇元大仙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愣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抽了抽鼻子，伸出一根手指：
"那……那你得给我分成。"
"没问题。"我说，"一九分。你一我九。"
他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最后咬着牙伸出手："行！成交！"
我跟他握了手，转身要走。
灵汐小声地，在我耳边补了一句："主人。他刚才说的是'你一我九'。你听反了。"
我脚下一滑。
我们带着几筐强行催熟的人参果——皮是烂的，瓤是臭的，没人吃得下——离开了五庄观。
刚飞出五里，机械白龙的引擎就报警了。
那种紫色的"烂"，顺着果筐的缝隙渗出来，爬上了白龙的银灰色外壳。像霉斑，又像电路短路的灼痕，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蔓延。灵汐的警报声在我耳边响成一片：外壳涂层正在被同化，再生程序无法识别该物质，建议立刻弃置。
"都怪那瓶东西。"灵汐趴在仪表盘上，尾巴一根根耷拉着，"浓度太高了。它不只是催熟果子……它催熟一切有生长代码的东西。白龙也是。"
我低头看手背上，一道极细的紫色纹路正在往手腕爬，像一根藤蔓。
不疼。但它在长。
"主人，"灵汐的声音很轻，"下一关，白骨精。"
我抬头："你不是不掏道具了吗？"
"我不是掏道具。"她顿了顿，"我是在汇报读数。副本生成器刚刚刷新了。白骨精的关卡里……没有副本生成器的信号。这一关是原件。是剧本自己写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下一关开始，魙九不在旁边看着了。"灵汐的声音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它会让你以为它不在。你要小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五庄观。山门后面，那个输液袋还立在门口，袋子上"第1444次失败"的纸条在风里一掀一掀。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看那条"买一送一"的草稿。
"出发。"我把果核吐出窗外，"去看看白骨精是个什么来路。"
有诗为证：
五庄观里滴灌忙，第千次败又重来。
一枪催熟满地滚，胚胎破壳血染苔。
九千年树化灰烬，一纸合约签得歪。
根下钢印魙九字，有些东西种久了，
就再也拔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