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潘金莲那女人，狠是狠，可我越泡越能摸到她心里那点怕。她怕什么。她怕没了那张床。那张床是西门庆的床，是她爬上来的地方，是她从泥里挣出来的地方。她以前在张大户家，被张大户收用，又被张大户的老婆赶出来，嫁给了武大。武大是什么人。三寸丁，谷树皮，卖炊饼的，街上谁都能欺负。潘金莲跟他过，住的是什么屋，吃的是什么饭，走在街上被人戳脊梁骨，说好一块羊肉落在狗嘴里。她不甘心。她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她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爹是裁缝，她也会绣花，也会弹琵琶。可她爹死了，她娘把她卖了。卖到张大户家，张大户睡了她，又不要她。她像一件东西，被人拿来拿去。
所以她怕。她怕再被人卖回去，怕再过武大那种日子。她怕，她就狠。她把武大毒死了。她毒死武大那天，手没有抖。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到极处，反过来把怕变成了狠。她嫁进西门家，做了第五房。第五房，排到最后，见谁都低头。她低头，可她不认。她瞅准机会就往上爬。她拉拢李瓶儿，挤兑孙雪娥，奉承吴月娘，笼络西门庆。她每一步都算过，每一句话都想好了才说。她跟人斗，跟人抢，跟人笑，跟人哭。她哭的时候是假的，她笑的时候也是假的。但她的怕是真的。她怕没了那张床，怕再被赶出去，怕再过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她那点狠，全是从怕里头长出来的。我以前只觉着她毒，毒得像条蛇。现在觉着她也是个被命追着跑的。命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跑着跑着，她学会了咬人。咬人是她的法子。咬死别人，她才能喘口气。
李瓶儿不一样。她软。她软得像一摊水，搁在哪儿就流到哪儿。她以前是梁中书的妾，梁中书死了，她嫁给花子虚，花子虚也死了，她嫁给蒋竹山，蒋竹山不行，她又嫁给了西门庆。她嫁来嫁去，不是她要嫁，是命让她嫁。她没有潘金莲那股狠劲，她也不会算计。她进了西门家，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她有钱，她给西门庆钱，给吴月娘钱，给下人钱。她以为给钱就能买来安稳。可安稳没买来，孩子倒是有了。生了官哥，她以为这回能站住了。可孩子一岁多就死了，她也跟着倒了。她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她最后跟西门庆说怕，那一段我听着，心口直发闷。
她怕什么。她怕死了没人管她。她怕她死了，西门庆转眼就忘了她。她怕她的孩子白生了，怕她这一辈子白活了。她不是不争，是争不动了。她争过，她拿钱买过，她给西门庆生孩子，她低三下四地活着。可还是没争过命。她最后躺在床上，看着西门庆，说，我怕。那两个字，是她一辈子说的最真的一句话。她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到死才说了一句。
你说这些人，搁在今天，是不是也就是咱们胡同里那些拼了命想活出个人样的娘们儿。
我见过一个。胡同口卖早点的，姓刘。她男人瘫在床上，她一个人撑一个摊子。天不亮就起来，炸油条，磨豆浆，忙到晌午，收了摊，回去给男人翻身、擦洗、喂饭。她脸上从来没笑容，可也没哭相。她见谁都一句话，吃了没。她卖早点，从不短斤少两，也从不多收一分。可她有一次跟隔壁摊抢地盘，抄起铲子就砸了人家的锅。砸完了，她站在那儿喘气。她不是狠，她是怕。她怕那个摊子没了，她男人就没药吃，她孩子就没学上。她那点狠，全是从怕里头长出来的。
我还见过一个。住胡同最里头，姓赵。她男人在外头有人了，不回来。她不闹，也不离。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照常做饭。逢年过节，她还去婆家送东西。婆家人说她好，说她懂事。她笑笑，不说话。可有一次，我夜里路过她家门口，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她第二天照常出门，照常笑。她不是不争，是争不动了。她争过，她闹过，她求过。后来她不争了，她把那口气咽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跟李瓶儿一样，认了。可她认了，心里那点疼还在，一到夜里就冒出来。
你说潘金莲毒，李瓶儿软，刘婆子狠，赵姐认。可你往深了看，她们都在怕。怕的东西不一样，怕的根是一样的。怕没了活路，怕被人踩，怕白活一辈子。怕到极处，有人变成刀子，有人变成水。刀子割人，水淹自己。可归根到底，都是被命追着跑的。
这些事，书里写的跟胡同里长的，一个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