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核
我在后巷蹲着那天,看见一个卖梨的从巷口进来。梨是用布兜着背的,布兜磨得起了毛边。他走到一家后门,还没喊,门就开了。出来个妇人,袖子挽得高高的,手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抽出来。
“梨怎么卖。”
“三文。”
“三文?”她拿眼扫那兜梨,“你这梨,坑坑洼洼的,搁到明天就烂。两文,我全要了。”
“两文不行,本钱都不够。”
“那你就搁着,烂了别哭。”她转身要关门。
卖梨的没走。站了站,把布兜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槛上。“你挑吧。挑剩下的是你的。”
她也不挑。回屋拿了把刀,咔嚓切了一个,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汁顺着嘴角淌,她用手背一抹。“还行,不酸。”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扔在门槛上。卖梨的弯腰去捡。她又切了一个,递给旁边一直蹲着没出声的小丫头。
小丫头接了,没马上吃,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她娘瞪她一眼,她才咬。牙一陷,眼睛就弯了。
卖梨的把剩下的梨兜回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半梨核,一个扔在地上,一个捏在小丫头手里。他没说话。出了巷口,往热闹处去了。
后门关上,里头传来灶火噼啪响。我蹲在墙角,没动。巷子里那块湿石板,还留着半个梨核,蚂蚁已经排上了。
卖梨的出了巷口,往东走。东边是菜市,晌午人多。他走得不快,布兜压在肩上,沉。梨不多了,还剩七八个,都是那妇人挑剩下的,个头小,皮上有斑。他走到菜市口,找了个墙根,把布兜搁在地上,蹲下来。不喊。喊了也没人买。他蹲着,看人。
头一个来的是个老汉,蹲下来翻了翻,捏了捏,问,怎么卖。他说,两文一个。老汉说,一文。他说,两文。老汉站起来走了。他不追,也不降。蹲着,等下一个。
第二个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孩子哭,指着梨。媳妇蹲下来,问,多少钱。他说,两文。媳妇摸了摸兜,掏出一文,摊在手心里,说,就一文了。他看了看那孩子,孩子还在哭,手指头往布兜里伸。他把布兜里最小的一个拿出来,搁在孩子手里。媳妇说,这怎么好。他说,拿着吧。媳妇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走了。他把那一文钱捡起来,搁进兜里。
日头偏西,梨还剩五个。他不等了,收了布兜,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站才走。路过一家药铺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他娘还在咳嗽,咳了半个月了,没钱抓药。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推门。屋里黑。他娘躺在床上,听见动静,问,回来了。他说,回来了。把布兜搁在桌上,剩的五个梨滚出来。他拿了一个,削了皮,切成片,搁在碗里,端到床边。他娘说,卖了多少。他说,没卖多少。他娘拿起一片梨,搁进嘴里,嚼了嚼,说,甜。他说,甜就多吃点。他娘吃了两片,不吃了。他把碗搁下,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天暗了,屋里的灯没点,娘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巷那家,妇人把门关上,回了屋。灶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小丫头蹲在灶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梨核,舍不得扔。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说,扔了吧。小丫头没扔。她把梨核搁在灶台上,拿手指头抠里头剩的那点肉。妇人没再管。她把门槛上那两文钱的事忘了。那两文钱是卖梨的捡走了,还是被谁拾去了,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今天省了一文。
小丫头把梨核抠干净了,搁在灶台上。妇人看了一眼,说,这么馋。小丫头笑了。妇人转过身,接着做饭。灶火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锅里煮的是稀粥,米不多,水多。粥开了,咕嘟咕嘟响。小丫头趴在灶台上,看粥。妇人说,别趴那儿,烫着。小丫头退了两步,还看。
我蹲在墙角,蹲到腿麻了,站起来。巷子里黑了。那块湿石板上的梨核还在,蚂蚁搬走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那儿。我走了。出了巷口,街面上灯亮了。卖梨的早不见了,卖豆腐的推着空车往回走,修鞋的收了摊,只剩一根扁担靠在墙根上。我往前走,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屋里黑。我摸到炕边,坐下,脱鞋。躺下。手搁在肚子上。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我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