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
石沟村那口井,在村东头。井台是青石板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缝里长着青苔,绿的,滑的。边上的石板磨得发亮,脚踩上去滑腻腻的,跟冰面似的。夏天光脚踩上去,凉从脚底板往上钻,钻到小腿肚子就停了。冬天没人光脚,但你要是穿着布鞋踩上去,也得留神,一不留神就出溜一下。
小时候我常趴井沿上看。两只手撑着井台,肚子贴着石头,头探出去往下看。井里黑,看不见底。看久了,能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黑乎乎一团,晃晃的,看不清眉眼。我盯着那团影子看,那团影子也盯着我看。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我认得它。那是我。
后来长大了,再看,就看清了。井水稳了,影子也稳了。瘦,黑,颧骨高,头发乱糟糟的,一副吃不饱的样。我看了很久。我把手从井台上收回来,站直了。可那时候我认了。那是我。穷是穷,可那是我。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裳,我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吃肉,我吃红薯。我没觉得亏。因为那口井照出来的,就是我。我没法不是我。
井里的水是甜的。村东头的人家都去那口井挑水。我娘挑水的时候,扁担压在肩上,两只木桶一前一后,晃晃悠悠的。她走得稳,水不洒。我跟在后头,手里拿着瓢。到了井台,她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绳子拴着桶,往井里一甩。桶碰着水面,咕咚一声,沉下去。她再往上提,提上来,满满一桶。她又甩一次,又是一桶。她挑起来,往回走。我跟在她后头。她的背影在我前面晃。太阳照着她头发上的汗。我那时候小,觉得我娘能挑一辈子水。
后来她不挑了。我挑。
我挑水的那几年,井水好像变浅了。以前桶要甩很深才碰着水,后来浅了,绳子放不了几圈就到底。我问我爹,水怎么少了。我爹说,天旱。天旱了三年。三年里,地裂了,庄稼黄了,村里的人往外走。有些人家走了就没回来。井水一天比一天浅。可再浅,它也还有。我每天早上去挑,两桶,挑回家,倒进水缸。水缸满了,我就挑一次,浇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那棵树是我爷爷种的。树比我大,比我爹大,比我爷爷活着的时间还长。它一直没死。它喝着那口井里越来越浅的水,一年一年地活。
有一回下大雨。夏天的雨,来得急,砸得响。我在地里帮我爹收麦子,眼看雨来了,我爹说跑。我撒腿就往家跑。跑到半路,鞋陷在泥里,我干脆把鞋脱了,光脚跑。泥从脚趾缝往外冒,凉得人一激灵。雨砸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淌。我跑过打麦场,跑过晒谷坪,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跑到家,浑身湿透,站在屋檐底下喘。我娘看见了,从灶房出来,一边骂一边给我擦。骂我死孩子不知道躲雨,骂我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骂我跑的姿势像鸭子。骂着骂着,她哭了。她拿围裙擦我的头,擦完了擦我的脸,擦完了把我搂进怀里。那骂声现在还能听见。热烘烘的。雨声,骂声,我娘胸膛的热,全搅在一起。
那口井后来干了。天旱太久,水没了。井底露出来,黑的,裂的,有几块石头滚在里面。村里的人不挑水了,改了自来水。自来水管接进村,拧开龙头就有水,不用挑,不用甩桶,不用提。井台没人去了。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更厚了,厚得看不见石头了。没人踩,它就一直长。我回去过一趟,站在井台上,往下看。井底是干的,没有水,没有影子。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趴井沿看的那团黑影子。我想起我娘挑水的背影。我想起那棵一直没死的石榴树。我想起光脚跑的那场雨。我想起我爹说,天旱。
这些事,写下来就成了一条路。从井口,走到井底。再走回来。我累了就停,坐在井台上,不喝水,因为没水了。可我坐着。坐着的时候,我听见井里的风。干了之后,井成了一个筒子,风灌进去,有回声。低低的,嗡嗡的,像有人在底下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
可我知道那是我。那是我在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