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
石沟村那口井,在村东头。井台是青石板的,四四方方,不知道铺了多少年,边角都磨圆了,踩上去滑腻腻的,跟冰面似的。夏天打水的人多,水桶拎上来,溅出的水落在石板上,一会儿就渗进去了,只留一层湿印子。冬天冷,石板结了薄冰,谁上去都得小心。
小时候我常趴在井沿上看水里的自己。井很深,水在黑处反着一点天光,人影就浮在那一点光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眉眼。我趴在那儿,两只手扒着井沿,屁股撅着,一看就是半天。娘在院里喊,喊破了嗓子我才应一声。娘说,别趴井沿,掉下去没人捞你。我说,我不掉。娘说,你咋知道你不掉。我说,我看得见我自己。
后来长大了,再看,就看清了。瘦,黑,颧骨高,一副吃不饱的样。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村里人管我爹叫“光棍老许”,管我娘叫“外来的”,管我哥叫“大许”。到我这儿,就是“许家老二”。我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看的不是脸。脸我看得见,在脸盆里就能看见。我看的是水里的那个,黑乎乎一团的东西,它到底是谁。
可那时候我认了。那是我。穷是穷,可那是我。井水照出来的,骗不了人。你有钱,水里也是那个你。你没钱,水里还是那个你。它不给你添,也不给你减。它就是你自己。
有一回下大雨。雨是午后下的,来得急,天一下就黑了。我在坡上放羊,羊是生产队的,三只,我赶着往家跑。雨砸在背上,疼。坡上那条路一淋就滑,我干脆把鞋脱了,光脚跑。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凉得人一激灵,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我跑着,手里攥着赶羊的鞭子,羊在我前头跑,蹄子踩在泥里,一踩一个坑。我踩在坑边上,一脚一个趔趄。
跑到家,浑身湿透,往下淌水。娘在灶房里烧火,看见我进来,抓起一根柴火棍就追。
“你死哪儿去了!”
我绕着桌子跑。她绕着桌子追。我哥坐在门槛上笑,被我娘顺手打了一巴掌,笑不出来了。
“娘,我放羊去了。”
“放羊!羊呢!”
“在院里。”
她跑到院门口看了一眼,三只羊都在墙根底下挤着,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她回来,把柴火棍搁下,从灶边扯下一条干毛巾,往我头上一盖,搓。
“冻死你算了。”
她的手很糙,搓得我头皮发麻。我闻见她手上的灶灰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我没说话。她也不说话了。搓完,她把毛巾往我肩上一搭。
“灶上有粥,自己盛。”
我端了碗,蹲在灶边喝。粥是热的,烫嘴。我喝一口,哈一口气。娘在灶台前忙,背对着我。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屋里静,就剩雨声,和她翻锅铲的声。我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饿不饿。”
“不饿了。”
“不饿就去睡。”
我走到里屋,脱了湿衣裳,钻进被窝。被窝是潮的,凉。我蜷着,听着外头的雨。雨下了半夜。我躺着,想起白天的井。我想,井里现在也是雨。雨落在井里,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就散了。散成一片。谁都看不清谁。
后来我离开了石沟村。走的时候,娘送到村口。她没哭。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搭在额头上,看着远处的路。
“走吧。”
“嗯。”
“饿了就吃,别省。”
“嗯。”
我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影子里,看不清脸。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接着走。
现在我在城里。城里的水,是水管里出来的。拧开龙头,水就来。看不见井,也看不见水里自己的影。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那口井,想起那块滑腻腻的青石板,想起水底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我拿起杯子,倒一杯水,对着杯子看。杯子里的水是静的,里面浮着一盏灯。灯是我。灯不是我。
随笔就是这点好。想起什么写什么,不用管它该不该出现。井,雨,娘,石沟村。它们在我脑子里搁了几十年,今天冒出来了,我就写。写累了就停,喝口水接着来。没人催,没人管。
写完了,搁下笔。那口井还在。水还在。里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还在。你认不认,它都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