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
那口井在村东头。从我家出门，下一个小坡，穿过两户人家的院墙夹出来的一条缝，再拐个弯，就到了。井台是青石板的，四四方方，中间凿了一个圆口，圆口边上被绳子磨出了一道一道的槽，深的，浅的，横的，竖的。石板是青的，但井口那一圈被脚踩得发亮，滑腻腻的，跟冰面似的。下雨天更滑。有一回我踩上去，脚底一呲，差点出溜到井里去。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下雨天不能上井台。
井不深，但水好。村里人都说，石沟村的井水比别处的甜。甜不甜我喝不出来，但凉是真的。夏天最热的时候，打上一桶来，桶壁上全是水珠，手伸进去，凉得骨头缝里都一缩。我娘用这井水湃西瓜，湃一下午，捞出来切开，红的，沙的，咬一口，凉到心里头去。
小时候我常趴在井沿上看水里自己的影子。井口黑，水也黑，什么也看不清。就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底下晃。我冲着它喊一声，它就散，散了又聚回来。我知道那是我。但看不清眉眼，看不清嘴脸。就是一团黑，在底下，晃。
后来长大了。有一年夏天回去，我又趴到井沿上看。水还是黑的，但那天有光，从井口斜斜地照下去，照到水面，照出一小块亮的。亮的那块上面，我看见了。瘦，黑，颧骨高，嘴角往下撇，一副吃不饱的样。我看了半天。我认出那是自己。我没有失望。穷是穷，可那是我。井底那团黑里，有我的脸。
下大雨。石沟村的下雨天不一样。雨点砸在瓦上，砸在地上，砸在院子里的水缸盖上，哪儿的声都不一样。瓦上的闷，地上的响，缸盖上的脆。合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听久了，能听出节奏来。
有一回，下午。天突然黑了，黑得跟晚上一样。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下的，是倒的。天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往下倒。我在坡上头玩，离家有二里地。雨一落，我扭头就往家跑。鞋跑掉了一只，我没捡。后来索性把另一只也甩了。光脚。坡上的土，一淋雨就滑。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凉得人一激灵。脚趾头在泥里抓，抓一下，滑一下，抓一下，又滑一下。我不管，往前跑。跑着跑着，脚底板踩到一块石头，硌了一下，疼。我没停。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浑身湿透，从上湿到下，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我娘正站在屋檐下收衣裳，看见我，把衣裳往盆里一扔，冲过来。
“你死哪去了。”
她骂。骂得很大声，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她一边骂一边拽我进屋，从门后头扯下一条干毛巾，往我头上按，使劲搓。搓完头搓脸，搓完脸搓胳膊。她手上力气大，搓得我头皮发麻。她不光搓，还骂。骂我野，骂我不着家，骂我下雨天不知道往回跑。
“你掉井里了我看你怎么办。”
她骂着骂着，声音就抖了。我抬头看她。她眼眶红着，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她骂完最后一句，不骂了。她把毛巾一扔，去灶房给我烧热水。我站在屋里，光着脚，泥从脚上往下掉，一点一点的，掉在地上。我看地上的泥点子。我听见灶房里她添柴的声音，噼啪噼啪。我鼻子一酸。但我没哭。
那骂声现在还能听见。热烘烘的。不是骂，是怕。她怕我死了，怕我没了，怕那口井把我吞了。她把这怕，裹在骂声里，劈头盖脸地砸给我。我那时候不懂。我就觉得挨骂了，难受。后来我懂了。懂了之后，我想再听她骂我一回。可她老了，骂不动了。她骂人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轻轻的。
现在石沟村那口井还在。井台还是青石板的，井口那一圈还是滑腻腻的。井绳还是那根，换了没有我不知道。水还是凉的，甜不甜我喝不出来了。
我回过一次。我在井边站了半天。我没趴下去看。我不用看了。我知道底下那团黑里有我。瘦，黑，颧骨高。从那口井里打上来的水，养了我十几年。我从那口井里看见过我自己。黑乎乎的，看不清。可那就是我。穷是穷，可那是我。
随笔就是这点好。想起什么写什么。想起井就写井，想起雨就写雨，想起娘骂人就写娘骂人。不用管它该不该出现。写累了就停，喝口水接着来。没人催，没人管。
我把这些写下来。写完了，搁着。等哪天又想起来了，接着写。井还在，雨还会下，骂声还在耳朵里。我就还能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