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石沟村那口井，在村东头。井台是青石板的，四四方方，边上磨得发亮。脚踩上去滑腻腻的，跟冰面似的。小时候我常趴井沿上看水里自己的影子。黑乎乎一团，看不清眉眼，但知道那是我。后来长大了，再看，就看清了。瘦，黑，颧骨高，一副吃不饱的样。可那时候我认了。那是我。穷是穷，可那是我。
井水是甜的。村里人都说，石沟村的井水比邻村的甜。邻村的人来走亲戚，走的时候总要挑一担回去。我小时候不懂，问娘，水不都一样吗。娘说，不一样。咱们这口井，打在你太爷爷那辈。打井的时候，挖到三丈深，底下全是石头。别人都说打不出水了，你太爷爷不死心，往下又挖了一丈。挖到石头缝里，水就冒出来了。那水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过了石头，所以甜。我那时候信了。每次喝井水，都觉得比别处的水甜。现在想起来，是不是真的甜，也说不准。但那个甜，我记了一辈子。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井台就热闹了。女人们挑着扁担来打水，水桶碰在井沿上，当当响。扁担吱呀吱呀，水桶里的水晃荡晃荡。她们排队，一个打完，下一个上前。打水的时候要把水桶往井里一甩，桶底扣进水里，咕咚一声，提上来，满的。甩桶是个技术活，甩不好，桶漂在水面上，扣不进去。我娘甩得好。她一甩，咕咚，桶就沉了。提上来，满满一桶，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叶。她把草叶撇掉，挑起来就走。扁担在她肩上一压一弹，水桶跟着一上一下，水从桶沿溅出来，落在土路上，一滴一滴的。
我跟在她后头跑。路是土路，下雨天就烂。晴天的时候，土是干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我光着脚，脚趾头抠着地，跑得飞快。娘在前头喊，慢点，别摔了。我不听，跑得更快。跑到家门口，我停下来等她。她挑着水过来，扁担还在肩上，腾出一只手，在我脑袋上拍一下。不疼，是那种带点气的拍。
井台边上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井台边上，有的钻进了石板缝。夏天的时候，槐树开花了，一树的白，香得人头晕。花落下来，落在井台上，落在水桶里，落在打水人的肩膀上。我小时候捡过槐花，捡一捧，拿回家，娘给我拌了吃。槐花拌面，上锅蒸，蒸熟了拌点香油，香。我蹲在门槛上吃，一碗吃完了，还要。娘说，没了，明天再捡。我说，明天早点去。娘笑了，说，行，明天早点去。
后来我离了石沟村。走的那天，天没亮。我背着包袱，从家里出来。路过井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井台上没人，水桶靠在槐树底下，扁担横在桶上。我走到井沿，往下看。水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再后来，我回去过几次。井台还在，青石板还是那块，磨得更亮了。槐树还在，更粗了。只是打水的人少了。村里通了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水。井台边上长了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我站在井台边上，往下看。水里还是黑乎乎一团。可我看见的不是我自己了。我看见的是我小时候趴在这里的样子。光着脚，探着头，看水里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有一年下大雨，我回村。雨下得大，路都淹了。我蹲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房檐上往下淌，一串一串的，像帘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光脚从坡上往下跑。坡是土坡，一下雨就滑。我从坡顶往下跑，脚底打滑，收不住，一直跑到坡底。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凉得人一激灵。跑到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娘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干衣裳。看见我，一边骂一边给我擦。骂的是，你个小兔崽子，下这么大雨还往外跑，摔死你。擦的时候手却很轻，拿干布一点一点地擦我的头。那骂声现在还能听见，热烘烘的。雨水是凉的，骂声是热的。
那口井，前年填了。村里说要修路，井正好在路中间，碍事。他们把井填了，上面铺了水泥。我回去的时候，找不着井在哪儿了。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地是平的，水泥的。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我想找找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找不着了。我想听听水桶碰在井沿上的当当声，听不着了。只剩下那棵老槐树，还开着花，一树的白，香得人头晕。
我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我听见了扁担吱呀吱呀，水桶晃荡晃荡。我听见了我娘喊，慢点，别摔了。我听见了咕咚一声，水桶扣进水里。我听见了。都在。
然后我睁开眼睛。槐花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白的，一片一片的。
我弯腰，捡了一捧。搁在兜里。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