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
井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浅沟。沟里平时没水,下雨才有。井台是青石板的,四四方方,边角磨圆了,脚踩上去滑腻腻的,跟冰面似的。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是打水的人鞋底磨出来的,谁踩的也分不清了,几辈人踩的。井沿被绳勒出几道深深的槽,槽口光滑,摸着凉。
小时候我常趴井沿上看水里自己的影子。井很深,水面离井口有十几丈,看下去先看见黑,再看见一点亮,亮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黑乎乎的,看不清眉眼,但知道那是我。那时候我七八岁,瘦,穿一件我哥穿剩下的褂子,褂子太大,袖子挽了两道。我趴在井沿上,手抓着井口的石头,头往下探。风从井底往上冒,凉飕飕的,带着潮气和青苔的味儿。我喊一声,井里应一声。我再喊,它再应。我喊,喂——它喊,喂——声音在井壁之间撞来撞去,最后散了。
娘要是看见我趴井沿,准得喊:“掉下去淹死你!”我就赶紧缩回来,缩回来之前还要再看一眼水里的影子。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在看我。我冲它做个鬼脸,它也做。我走了,它就散了。
后来长大了,再看井水里的影子,就看清了。瘦,黑,颧骨高,头发乱,一副吃不饱的样。我蹲在井台上,看了半天,水里那个人也看了我半天。我站起来,走了。那是我。穷是穷,可那是我。
石沟村缺水。井是全村的命根子。天不亮就有人挑着扁担来打水。铁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当当。绳子放下去,咕噜噜地转,转到水面,咚一声,桶沉了,再往上绞。绞水的人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绞一会儿歇一会儿。水打上来,清亮亮的,能照见人脸。挑水的人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两头的水桶一前一后,走得稳稳的。路上要是碰见人,就停下来聊两句。聊完了,各自挑着水走。
我小时候也挑过水。扁担压得肩膀疼,走两步就得换肩。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凉的。走回家,水剩半桶。娘骂我笨。我不吭声。第二天接着挑。
有一回下大雨。雨是从后半晌开始下的,起初是几滴,砸在院子里的土上,溅起小坑。后来就大了,瓢泼的,从天上往下倒。沟里的水一会儿就满了,黄汤似的,往下滚。我光着脚从坡上往下跑。坡是土坡,一淋雨就滑。我的脚趾头抠着泥,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凉得人一激灵。我往下跑,跑得飞快,风在耳朵边上呼呼的。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我眯着眼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粘在身上,鞋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娘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我那个样,先骂:“你作死呢!这么大的雨往外跑!”她一边骂一边把我拽进屋,拿毛巾在我头上乱擦,擦完了又找衣裳给我换。她嘴上骂着,手上没停。我站在那儿,由着她摆弄。衣裳换了,头也擦了。她端来一碗热水,搁在我手里。我喝了。水是热的,从嘴里暖到肚子里。
那骂声现在还能听见。热烘烘的。
石沟村的夏天,日头毒。地里的庄稼晒得打蔫。人在屋里待不住,就搬个板凳坐到树荫底下。树是村口那棵老槐,几十年了,枝繁叶茂,遮了一大片阴。老汉们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说闲话。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娶了媳妇,说谁家娃考上了学。说着说着就下棋,拿树枝在地上画个盘,捡几块石子当棋子。赢了的嘿嘿笑,输了的骂两句。骂完了接着下。
孩子们在沟里逮蚂蚱。沟里草深,蚂蚱多。一脚踩下去,蚂蚱往四边蹦。孩子们追着跑,跑得满头汗。逮着了就穿在草茎上,一串一串的。拿回家喂鸡。鸡吃了蚂蚱,下蛋勤。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冒炊烟。柴火味混着饭菜味,飘在村子上面。天边的云烧起来了,红的紫的,一层一层。干活的人从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肩上搭着毛巾。走到门口,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舀瓢水洗手。洗完了进屋,端碗吃饭。吃完了,搬个凳子出来,坐在门口乘凉。孩子们围着大人闹,闹一会儿就被赶去睡觉了。灯一盏一盏灭了,村子静下来。
我后来离开了石沟村。走的时候是冬天,地里没活,天冷。我背着包袱,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青石板还在。井边的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再后来回去,村子变了。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有的人家盖了新房,贴了白瓷砖。老槐树还在,井也在,只是打水的人少了,家家通了自来水,一拧龙头,水就来了。井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没人踩了。
我走到井边,蹲下。我趴在井沿上看。水面还是那么远,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一点亮。亮里有一团影子,看不太清。我看了很久。那团影子也在看我。
我站起来,走了。
那口井还在那儿。我不在那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