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
街口那家卖炊饼的,天不亮就开火。锅盖一掀,白汽从锅里冲出来,扑到街上,糊了半条街。街对面卖布的摊子,布面上落了一层水汽,软塌塌的。摊主拿手一拂,手也是潮的。
他媳妇在后面揉面。案板是一块旧门板,搁在两条凳子上,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面搁在裂缝两边,她用手掌往中间一压,面从指缝里挤出来。她胳膊上沾着干面,一抬手,面粉扑簌簌往下掉,像下小雪。雪落在案板上,落在她袖口上,落在她鞋面上。她不擦。她没空擦。
炉子边上搁着一个破碗。碗口缺了一块,缺口朝着墙。碗底压着几张油腻的零钱,有一张的角儿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响。她男人在炉子前面翻饼,听见响,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搁在钱上。石头是圆的,没棱角,在河边捡的。他捡的时候没看,用手一摸,圆溜溜的,就揣兜里了。这会儿正好用上。石头压住钱,风再吹,角儿也不翘了。
就这一下,我看了半天。他捡石头的时候没看。他压钱的时候没看。他接着翻饼。饼在锅底滋啦响,油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他两只手全是老茧,油星子溅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下雨天。清河县的土路一淋就烂,人踩上去,鞋底带起半斤泥。泥粘在鞋底,越粘越厚,走几步就得在路牙子上蹭一蹭。蹭下来的泥搁在路边,一堆一堆的,像小坟头。
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不快。扁担是竹的,用了很多年,两头磨得溜光。担子一头是针线,一头是锅碗。他肩膀一压一弹,走三步歇一步,把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换肩的时候,担子在空中画个弧,他脖子一缩,扁担就过去了。他脖子后面有一块茧,扁担磨出来的,硬邦邦的,跟树皮似的。
路边墙根蹲着个老汉。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货郎。他蹲的姿势很稳,两只脚平平地踩在地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他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有泥,有汗,有几十年的风。他不躲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他头上,顺着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
货郎过去,俩人谁也没搭理谁。可那一眼,像是都懂了。你累你的,我等我的。雨一停,各自上路。
老汉蹲的那个墙根,墙是土的,夯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根草,草叶细细的,绿的,被雨一淋,更绿了。老汉看了草一眼。草也看了老汉一眼。都没说话。
夜里。灯芯挑得太长,一屋子昏黄。灯是油灯,铁做的架子,搁在桌上,架子底下一圈油渍,渗进桌面,抠不掉。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一晃一晃。墙是白灰的,有的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是黄的,一块一块的,像骨头。
这时候最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出气,吸气,出气。屋外有虫叫,一声,一声,从院墙根底下传进来。院墙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没人,只有风。
有人在外头敲门。敲两下,停了。屋里的人没动。敲的人也没再敲。都知道是谁。都知道该不该开。屋里的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件衣裳,攥得紧紧的。门外的人站在台阶上,手举着,没落下去。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屋里的人松开手里的衣裳。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灯芯剪短了一点。火苗矮下去,影子也矮下去。她吹灭了灯。屋里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块掉了白灰的地方。土坯露在外面,黄的,一块一块的。她躺下。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出气。
院墙根底下,虫还在叫。一声,一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