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要搁今天，准是个开直播卖货的。镜头前一口一个家人们，背地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谁挡他财路就掀谁的摊。他那直播间，灯光打得亮堂，背景墙上挂着“诚信赢天下”的牌匾，是找人写的，字是烫金的。他卖什么？什么都卖。今天卖酒，明天卖茶，后天卖绸缎。东西不一定是好的，可他嘴好。家人们，这酒是我亲自去窖里选的，一坛一坛尝过来的。其实他连窖在哪儿都不知道，货是批来的，贴了个牌，转手翻三倍。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手在算盘上拨，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底下人喊他“大哥”，他应得响亮。可要是哪个供货商敢跟他抢生意，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还在酒桌上碰杯，明天就能把人家铺子里的底价全抖出来。他这人，没有隔夜仇，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直播间关了，他坐在后头，喝口茶，看数据，看销量，看哪句话把货带出去了。看完，笑笑。家人们，明天见。
潘金莲指定是那种在短视频里教女人“拿捏”的主儿。镜头前，穿件修身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一根银簪子——当然是仿的，九块九包邮。她教什么？“怎么让男人主动给你花钱。”“怎么让婆婆不敢小看你。”“三句话，让你老公服软。”底下骂声一片——这女的教坏女人，不要脸。可私信里全是求教程的。姐，我老公不给钱怎么办。姐，我婆婆天天挑我刺。姐，我男朋友他妈嫌我娘家穷。她一条条回，回得耐心，回得利落。回完了，把手机一扣，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好看。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想起那个卖炊饼的，想起那个药铺的，想起那个她拿命换来的男人。都过去了。现在她靠自己。屏幕亮了，又有人发来私信。姐，我想跟你学。
李瓶儿呢，朋友圈里晒娃晒包，深夜又发一句“人间不值得”，第二天早上照样给孩子做早饭。她晒的包是真好，真的那种好。她晒的娃也是真疼，疼到骨子里。可她心里有个洞。那个洞是从前头带过来的，是那个死掉的孩子，是那个她拼了命也没留住的男人。她白天忙，忙着当妈，忙着当太太，忙着让别人看见她过得好。到了夜里，孩子睡了，包搁在柜子里，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发一句“人间不值得”。发完了，有人评论，怎么了。她不回。过一会儿，删了。第二天六点半，闹钟响，起来，热牛奶，煎鸡蛋，叫孩子起床，送上学。路上看见卖花的，买一把，插在瓶子里。花是白的，开得真好。
李桂姐最吃得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跟这个姐妹挽着手逛街，明天跟那个姐妹在群里说她坏话。她嘴甜，手也勤，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张罗。她不是坏，就是活得太明白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年轻的时候想嫁个有钱的，后来想开了，有钱的靠不住，还是自己手里握着点东西稳当。她开了个美容店，不大，生意还行。来的都是老客，跟她唠家常，她一边给人做脸一边接话。姐你这皮肤真好，就是有点干，我这儿有个新到的，你试试。不贵，算你成本价。其实加了两百。可谁都不觉得她黑。因为她平时真帮忙。谁家搬家，她去。谁家孩子生病，她去。谁家老人走了，她第一个到。她活得糙，可活得真。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别人是什么人。
这帮人要凑一个院里，一天能演十出戏。但他们不装。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被人踩了脚，当场就敢还手。活得糙，可活得真。
再往旁边瞅，就是那些不吭不响的。
卖菜的刘婆子，天不亮蹲在街口，为一把青菜少一文钱能跟你磨半天。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菜是自家地里长的，老头子半夜起来摘的，她在街口蹲着卖。有人挑三拣四，说菜叶子蔫了，她说，天冷，就这个样子。有人砍价，砍到一文，她说，你拿走吧。其实她心里算过，这一把菜，种子钱，水钱，肥钱，加上工夫，卖两文也是亏的。可她还是卖了。卖了，收了钱，揣进兜里，摸摸。兜里还有个馒头，凉的，是出门前揣的。她不吃，留着，晌午再吃。她说，日子嘛，过一天是一天。
巷尾修鞋的瘸子李，补一双鞋三文，补完自己拿锉刀锉平了边，吹干净才递给客人。他那条腿是小时候烧坏的，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可他手稳。针脚走得密，线拉得紧，鞋底粘得牢。有人催他，他慢。催急了，他说，你急，穿两天就开胶，你更急。人家不催了。他把鞋修好，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眼，看有没有漏。看完了，吹一吹，递给客人。客人给钱，他接过来，揣进兜里。有时候人家说，下次给。他说，行。其实他知道，没有下次。可他还是说行。
还有院里那个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白天在后厨帮工，夜里回来，插上门，才敢哭一嗓子。她哭的时候，把脸埋在被子里，闷着声。哭完了，擦擦脸，喝口水，躺下。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起来，洗把脸，出门。路上碰见人，笑一下。没人知道她昨晚哭过。也没人问。
这些人，谁没本难念的经。可他们第二天照样出门，照样把日子往死里过。
刘婆子傍晚收摊，挑着担子回家。路过巷口，买了两个馒头。一个揣在怀里，一个拿在手里啃。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老头子坐在灶前，火没生。她说，怎么不生火。他说，等你回来。她把馒头递过去，他接过来，掰开，一人一半。灶火生起来，锅里热了水，一人喝了一碗。躺下，手搁在肚子上。肚子是热的。
瘸子李收了摊，回到小屋。点灯，煮面。面里搁一把青菜，是他自己门口种的。吃完，洗碗，把碗扣在架子上。坐在门口，看天。天上有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关灯，躺下。
寡妇夜里回来，插上门。今天后厨多给了她两个包子。她没舍得吃，揣回来了。搁在桌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包子。看了一会儿。没哭。今天没哭。她站起来，洗了把脸，躺下。手搁在肚子上。明天，还得早起。
这帮人，搁哪个时代都一样。活着，就是过日子。过完了今天，过明天。过不去了，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