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
直播间的灯是环形的,照得他脸白,眼睛亮。他坐在镜头前,手里举着一盒东西,翻来覆去地给大家看。
“家人们,这个价,全网你找不着第二个。我跟你讲,我今天不是来赚钱的,我是来交朋友的。”
弹幕刷过去:西总大气。西总威武。已下单。
他看了一眼后台,数字跳得很快。他脸上笑,嘴里喊:“还有最后五十单,抢完就没了。”其实后台库存还有三千。他喊完,转头对旁边的小助理低声说:“库存改一下,改成三十。”小助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下了播,他把耳麦摘了,往桌上一扔。小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一口,问:“今天多少。”
“四十七万。”
他点头。“那个供货商,明天叫他过来。价再压一压。”
“西总,他说压不了了。”
“压不了就换人。找他的对家。”
小助理在本子上记。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仓库,一箱一箱的货堆到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下,拿起手机。
“喂,老张。那个事你办了吗。”
“办了办了,西总。那个摊位我给他撬了。”
“嗯。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说的,这块地,不给他留位置。”
他挂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进椅子里。他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睛,看见小助理还在旁边站着。
“你还没走。”
“西总,您还没走。”
“你走吧。明天早点来。”
小助理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直播间里,环形灯还亮着,照着他。他坐着,没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房间里黑了。他坐在黑里。
她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支口红。
“姐妹们,这个色号,我跟你们讲,谁涂谁好看。但光涂口红不够,你得会挑时候。”
她把口红往嘴唇上抹了一下,抿了抿。
“男人啊,他送你东西,你得收着,但别表现得你多想要。你收了,搁那儿,不吭声。他反而上心。”
弹幕里有人骂:教人当绿茶。有人骂:不要脸。她看了一眼,笑。
“骂我的,我懂你。我以前也骂过这种人。后来我发现,骂完了,我什么也没有。人家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头转了一下。屏幕上,骂声和夸声搅在一起,一条接一条。她不管,接着说。
下播之后,她关了补光灯。房间一下就暗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是白天一个人私信她的,说想跟她学。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看了一会儿。她打字: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想清楚。发出去。她放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对面楼里灯亮着,一扇一扇的,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灯,不知道哪一扇后面住着谁。她站了一会儿。她去洗澡。水很热,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她冲了很久。她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一下。她没拨。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她睡了。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图,小孩的,在游乐场。配文:周末陪娃,累并快乐着。
点赞的,评论的,一条一条地来。她一条一条回:谢谢亲爱的。么么哒。她回完了,把手机搁下。她站起来,走到儿童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里面很安静。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门带上。
她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看着屏幕,没笑。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个风景照,名字是英文。最新消息是她今天下午发的。对方回了一个字:忙。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打字:什么时候回来。打了一半,删了。她打:孩子想你了。打了一半,删了。她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电视里还在笑。笑声很大。她没动。
饭局上,她最忙。菜转过来,她给这个夹一筷子,给那个盛碗汤。谁杯子空了,她第一个看见。谁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了,她记着,过一会儿找个话头,把那人没说完的接上。
“桂姐,你真是个人精。”
“我哪是精。我就是怕大家吃不好。”
她笑。她端着酒,挨个敬。敬到谁,谁就得喝。她嘴里的话甜,心里在算。这个人上个月帮过她,这个人上个月欠她一次。这个人不能得罪,这个人可以压一压。
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送完所有人。她拦了辆车,坐进去。她靠在后座,把高跟鞋脱了。脚疼。她揉了揉脚趾。手机响了,有人给她转了笔钱。她看了一眼数目,收了。她回了两个字:客气。对方回:应该的。她没再回。她把手机揣起来。她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她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她借着窗外的光换了鞋,走到卧室。她躺下。她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朋友圈。她看见李瓶儿发的,小孩的照片。她点了个赞。她往下滑。她看见潘金莲发的,短视频。她点开看了两眼,笑了一声,划走了。
她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菜市场。
刘婆子蹲在街口,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把青菜。她的菜是自己种的,后院那点地,种什么卖什么。她把菜摆得整整齐齐,根朝一边,叶朝一边。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蹲下,翻了翻。
“多少钱。”
“两块。”
“一块五行吗。”
“大姐,两块。我这菜是自己种的,不是批来的。”
“一块八。”
“两块。”
老太太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一块九。”
刘婆子看着她。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把菜装进去,递过去。
“给你。一块九就一块九。”
老太太掏钱,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八毛。
“就差一毛。”
刘婆子叹口气。“行行行,拿走拿走。”
老太太走了。刘婆子把那八毛钱揣进兜里。她蹲回去,把塑料布上剩下的菜又理了理。天还早,街上人不多。
巷尾,修鞋摊。
瘸子李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搭着一块布,布上放着一双皮鞋。鞋底开胶了。他拿锥子扎孔,穿线,一针一针地拉。他拉得很慢。拉完一圈,他拿锉刀锉平边,拿布擦干净,吹了吹。他翻过来看看,又翻回去看看。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师傅,多少钱。”
“三文。”
年轻人掏出三文钱,递过去。瘸子李接了,把钱搁在旁边的铁盒子里。年轻人穿上鞋,走了两步,回头。
“师傅,挺好啊。”
瘸子李没抬头。“穿坏了再来。”
他拿起下一双。他低头干活。
院里那个年轻寡妇。白天她在后厨帮工。切菜,洗碗,端盘子。她手脚麻利,话不多。后厨油烟大,她脸上总是油乎乎的,头发用一块布包着。老板喊她,她就应。别的伙计跟她说话,她就答。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一个人干活。下了工,她脱下围裙,洗了手,跟老板说一声,走。她走得不快。到家,开门,进去,插上门。她站一会儿,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夜里,灯灭了,屋里黑了,她才躺在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一嗓子。很小的一声。哭了,也就睡了。
第二天,天亮了。她起来,洗脸,出门,上工。
院里的人,各过各的。
西门庆的车从街口开过去,溅了刘婆子一身水。刘婆子骂了一句。车没停,开远了。刘婆子低头看自己的菜,菜上全是泥水。她把菜拿起来,一棵一棵地擦。擦完了,接着卖。
潘金莲的手机响了,是一个粉丝私信她,问她怎么让男人回心转意。她看了一眼,打字:先让你自己回心转意。
李瓶儿的孩子从学校回来了,推开门,喊了一声妈。她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有笑。孩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视。她接着切菜。
李桂姐的手机又响了,有人找她张罗后天的婚宴。她应着,记着,问着。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歇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出门。
瘸子李补完最后一双鞋,站起来,收了摊,推着小车往家走。车轮子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
天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夜很长。日子很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