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
## 西门庆
直播间的灯是环形的那种,照得他脸白,眼睛亮。他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排东西,酒、茶、保健品,包装一个比一个花哨。
“家人们,看我手里这个,原价九百九十八,今天,就在今天,给家人们一个价,九十八,上链接!”
底下弹幕刷起来:西总大气。西总良心。已下单。
他拿起下一件,是个按摩仪。他把按摩仪贴在脖子上,脸一歪,做出舒服的样子。
“家人们看,这个东西,我亲自试过,往脖子上一贴,舒服得能睡着。你们猜多少钱?不要九百九,不要五百九,今天,一百九十八。”
旁边助理小声说:“西总,那个成本二十八。”
他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家人们,一百九十八,还送一个颈椎枕,上链接。”
弹幕又炸了。他笑着,眼睛扫过右上角那个不断往上涨的数字。他在心里算,这一场,抽成多少,退货多少,到手多少。他算得很快,比弹幕刷得还快。
下播。灯灭了。助理把数据递过来。他扫了一眼。
“退货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
“正常。明天那个保健品,把价格再往下压二十。走量。”
助理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直播间里。椅子上还留着刚才的笑,脸上已经没了。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了停。没拨。他站起来,关灯,走出门。楼道里黑。他摸墙走。他走得很快。
## 潘金莲
她在补光灯前坐好,手机架起来,看了一眼弹幕。
“姐妹们,今天讲一个事。男人跟你冷战,你怎么办。”
弹幕刷:冷战三天了。他不理我。我该怎么办。
“记住了,冷战的时候,你千万别去找他。你越找他,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你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你没他也过得很好。”
她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
“你发朋友圈,发你今天出去玩了,发你吃了什么好吃的,发你跟朋友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让他看见。让他心里痒。他痒了,他就来找你了。”
弹幕炸了:姐姐太懂了。姐姐是高手。学到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下播之后,她把补光灯关了。房间一下暗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有一个对话框,最上面,她发的消息,三天前的。对方没回。她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半盒鸡蛋,一袋挂面,一瓶辣酱。她拿了鸡蛋,下了碗面。她坐在桌子前,一个人吃。面条很烫。她吃得很慢。吃完,洗碗。洗完碗,她站在窗口。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她看了一会儿。她去洗澡。躺下。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那个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忙吗。打完了,看着,删了。她打:早点休息。打完了,看着,删了。她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闭上眼睛。
## 李瓶儿
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孩子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搁在琴键上,旁边放着一个新书包,名牌的。配文:宝贝今天考了满分,奖励一个新书包,妈妈永远爱你。
底下秒赞。二十多个赞。评论一串:好厉害。真棒。妈妈也好美。
她一条一条回:谢谢亲爱的。么么哒。她回完了,把手机搁下。
孩子从房间里出来。
“妈,我作业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
“拿过来我看看。”
孩子把作业本递过来。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处,皱了皱眉。
“这道题错了。”
“哪儿。”
“这儿。你算错了。重做。”
孩子接过本子,回房间了。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包,是她今天下午刚买的,还没拆吊牌。她拿起来看了看。她把包放下。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包的照片,配文:给自己的小奖励,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发完了。她看着那些赞一个一个往上跳。她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她去厨房,给孩子热牛奶。牛奶热好了,她端到孩子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有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她把牛奶搁在门口的小凳上。她回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没声音。她看着画面,什么也没看进去。她想起白天在公司,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那句话是,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去洗手间,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妆还没卸,但眼睛下面有青的。她看了很久。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她关了灯,回卧室。孩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在黑暗中躺下。
## 李桂姐
早上七点,她手机就响了。是老刘家的。老刘的母亲昨晚走了。
“桂姐,你说这事怎么办。”
“你别急。寿衣定了没。”
“没。”
“我认识人。我现在就给你打电话。你等着。”
她挂了,翻通讯录,打了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定了寿衣。她又打了一个,定了灵堂。她又打了一个,定了豆腐饭。她打完电话,起来穿衣服,洗了把脸,出门。
到老刘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进门就张罗。谁站哪,谁干什么,她一一安排。她说话好听,辈分叫得准。老刘家的亲戚她认得一半。不认得的,她笑着问一句,您是……对方说了,她马上接住,哎哟,是您啊,老刘常提起您。
中午,她在灵堂里守了一会儿。她跪在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起来,拍拍膝盖。她到院子里接着忙。她端着茶挨个敬。她嘴里的话不停。
晚上,人散了。她最后一个走。老刘送她到门口。
“桂姐,今天多亏你。”
“说什么呢。应该的。”
她走了。她走到路口,打了辆车。上车。靠在后座。她把高跟鞋脱了。脚疼。她揉了揉。手机又响了。是老周家的。老周的儿子下个月结婚,问她能不能帮忙张罗。她说,能。什么时候。对方说了日子。她说,行。挂了,她靠在后座上,闭眼。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车开了。她想起今天老刘看她那个眼神,那种感激的、依赖的眼神。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就淡了。她想起一件事。她自己的母亲,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她在给别人家张罗婚事。她没赶上。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没哭。她张罗了所有人的事,唯独没赶上自己母亲的事。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过。她闭着眼睛。车往前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 刘婆子
天没亮,她已经在街口了。菜摆在塑料布上,青菜、萝卜、豆角,都还带着露水。她蹲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有人过来。
“青菜多少钱。”
“两块。”
“一块五。”
“一块八。”
“一块六。”
“行,一块六。”
她称菜,收钱。五毛的硬币搁进布兜里,叮当响。又来一个。
“萝卜怎么卖。”
“一块。”
“八毛。”
“九毛。”
“八毛五。”
“行。”
她蹲在那儿,一蹲一上午。太阳出来了,晒在她背上。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孩子哭。她看了一眼。她想起自己那个孙子。她跟儿子儿媳妇住不惯,搬出来自己租了个小房子。孙子上次来看她,她给孙子煮了碗面,孙子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奶奶你做的没我妈做的好吃。她没说话。她把面端下去,自己吃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她蹲在菜摊后面,想着那个碗,那碗面。又有人过来。
“青菜还有吗。”
“有。”
“来两把。”
她站起来,弯腰给人拿菜。腰不好,弯下去的时候“哎哟”了一声。她赶紧直起来,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那人笑了笑,走了。她坐回马扎上,看着街上。太阳爬到头顶。还有半筐菜没卖完。
## 瘸子李
巷尾。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工具,锥子、线、胶皮、锉刀。他左腿是瘸的,小时候得病落下的。他把补鞋的摊子支在这儿,一摆就是二十年。有人拎着鞋过来。
“李师傅,这鞋底开胶了。”
他接过来,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鞋底的纹路、开胶的口子、磨损的位置,都看。看完,他拿起胶皮,比了比。他补鞋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针脚,一针一针。补完了,他拿锉刀把边锉平。锉完了,用布擦干净。擦干净了,吹一吹。他把鞋递过去。
“三块。”
“这么快。”
“穿穿看。开胶再来找我。”
那人试了试,走了。他把工具收好,等下一个。没人的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看巷口。巷口人来人往。他看。有小孩跑过去,他看一眼。有老太太提着菜过去,他看一眼。他看了一上午。中午,他吃了个馒头,喝了口水。下午接着看。太阳斜了,他把摊子收了,拎着板凳回家。他走得很慢,一条腿拖着地,在巷子里留下一条浅浅的印子。
## 年轻寡妇
后厨。她洗碗。水是热的,油花浮在上面。她的手泡在水里,一天泡到晚。厨师在灶上颠勺,火苗蹿起来,映在墙上。她低着头洗,一个碗接一个碗。工头喊:“动作快点。”她加快了。洗完碗,她擦桌子,扫地,倒垃圾。干完了,脱下围裙,跟谁也没说话,走了。
回家。她住在一个小院里,一间房。她推门,进门,插上门闩。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屋里黑。她没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她坐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哭得很轻,压在喉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站起来,开灯。灯亮了,很小。她去洗手,洗了脸。她坐到桌前,拿起针线,给孩子缝衣裳。孩子睡着了,在里屋。她一边缝一边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缝完了,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孩子床头。她关了电视。她躺下。她闭上眼睛。
## 院里
早上。刘婆子推着菜车出摊。瘸子李拎着板凳往巷尾走。年轻寡妇锁上门,往饭馆去。她们在巷口碰见,点了下头。
“早。”
“早。”
西门庆的助理在楼下等着,车停在路边,他今天有场直播。潘金莲刚发了条视频,手机搁在桌上,弹幕还在刷。李瓶儿送孩子上学回来,拎着一袋菜。李桂姐手机响了,有人找她张罗事。
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菜要卖,鞋要补,孩子要养,直播要开,朋友圈要发,红白喜事要张罗。谁也没比谁轻松。
但第二天早上,都还得出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