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
天还没亮,街口就有人了。刘婆子蹲在路灯底下,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布上码着青菜。菜是她半夜三点去城外地里割的,露水还在,叶子上湿的。她蹲着,手缩在袖子里,等第一个客人。
一个骑电动车的停下来,低头看了看。
“这菜怎么卖。”
“两块。”
“一块五行吗。”
“一块五你买那边那堆,这是今早割的。”
“一块八。”
“两块。”
那人咂了咂嘴,走了。刘婆子没喊他。她蹲着,不动。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媳妇,推着婴儿车。
“两块是吧,来一把。”
“要哪把。”
“随便。”
刘婆子给她挑了一把嫩的,叶子绿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拿秤称了,把零头抹了。
“两块钱。”
年轻媳妇扫码,走了。刘婆子把钱看一眼,是语音报的数,她信不过扫码,但也没办法。她把塑料布上的菜重新摆了一遍,把压在下头的翻上来。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头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黑的。她蹲着,接着等。
天亮了。买菜的人多了。她卖了半袋子菜,挣了十几块。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她把塑料布一卷,装进袋子,拎着往家走。路上碰见一个同样卖菜的老太太。
“今天卖了多少。”
“十几块。”
“我八块。”
“你那个菜不好。”
“不是菜不好,是人不好。没人买。”
两人都笑了。笑完了,各自走了。
巷尾,修鞋摊。瘸子李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砧子,旁边是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是锥子、线、胶皮、钉子。他腿不方便,左腿短一截,是小时候得病落下的。他修鞋修了三十年。
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双鞋过来。
“老李,鞋底开胶了。”
“放着。”
老太太把鞋搁下,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等。瘸子李拿起鞋,翻过来看,用手按了按开胶的地方。
“你这鞋穿几年了。”
“三年了。”
“该换了。”
“换什么,修修还能穿。”
瘸子李没说话。他拿锥子扎孔,穿线,一针一针缝。他缝得很密,线是蜡过的,结实。缝完了,他拿锉刀把边锉平,拿布擦干净,又抹了点胶。
“三块。”
老太太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的,数了三块,递过去。瘸子李接了,没数,揣兜里。
“老李,你这手艺,现在没人学了。”
“没人学。”
“你儿子呢。”
“他上班。”
“上班好。”
老太太穿上鞋,踩了踩。
“跟新的一样。”
她走了。瘸子李把工具收进箱子里,箱子盖上,拿锁锁了。他站起来,扶着墙,把马扎折起来。他拎着箱子,一瘸一拐往家走。夕阳照着他的背,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跟着他走。
院里,后厨。一个年轻女人在后门的水池边洗碗。碗很多,堆成一座小山。她挽着袖子,手泡在冷水里,洗洁精的泡沫盖住了手背。她洗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洗完摞在旁边。她姓什么,没人问过。大家叫她小周。她男人去年死的,病死的,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她把房子卖了,还了一半,还剩一半。她出来打工,白天在后厨,晚上回去。
后厨的师傅喊她。
“小周,前面催菜了,你去端一下。”
“来了。”
她擦擦手,端起托盘往外走。前面是饭馆的大堂,很吵,人很多。她端着菜在桌子中间穿,绕过一个小孩,绕过一个喝多的男人。她把菜放到桌上。
“您的菜齐了。”
客人没看她。她转身回去。她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口气。然后她推门进去,接着洗碗。
晚上十点,饭馆打烊。她最后一个走。她锁了后门,往家走。路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路灯照着她,影子拖在地上。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黑着。她上楼,开门,插上门。她没开灯。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哭得很轻,怕人听见。她哭了大概一分钟,停了。她擦了擦脸。她站起来,去烧水。明天还要早起。
刘婆子回到家,把卖剩下的菜择了择,好的留着自己吃,烂的扔了。她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了。她坐在床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小。她看着看着,困了。她关了电视,躺下。她腿疼,翻了个身。她想她儿子,她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搁下。她闭上眼睛。
瘸子李到家,把箱子搁在门口,进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老婆前年跟人跑了。他没找。他煮了碗面,卧了一个鸡蛋。他吃完了,把碗洗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院子里很黑,只有一家还亮着灯。那是小周家。他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回屋,关了门。
小周烧了水,洗了脚。她坐在床边,把袜子洗了,晾在窗台上。她躺下。她面朝墙。她闭上眼睛。她没睡着。她听着外面的声音。有车声,有风声,有人走路的声音。她听着。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夜很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小块地。地上有张废纸,风一吹,翻了翻。夜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