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
西门庆要搁今天,准是开直播卖货的。
镜头一支,环形灯一打,他往那儿一坐,嗓门就上来了。
“家人们,今天这个价,我跟你们说,是赔本赚吆喝。厂家那边我已经骂过了,我说你们这是要让我西某人喝西北风啊。他们说,西总,您就再扛一回。行,我扛。为了家人们,我扛。”
弹幕刷过去:西总牛逼。西总仗义。西总我要。
他拿起一盒东西,翻来覆去地展示。
“家人们看这个料子,看这个做工。外面卖多少,三百九十九。今天在我直播间,不要三百九十九,不要二百九十九,也不要一百九十九。九十九。”
他顿了一下。
“上链接。”
链接一上,库存三秒没了。他笑了。他对着镜头拱手。
“谢谢家人们。谢谢。”
下播之后,他脸上的笑没了。他坐在椅子上,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一口。他问助理,今天退了多少。助理说,还在算。他说,算完了告诉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刚才那个厂家,明天别续了。他们那个货,掺了三成次品。换一家。”
助理愣了一下。
“西总,那刚才您在直播里说,是赔本……”
“我说赔本,就是赔本。我说是正品,就是正品。我说是兄弟,就是兄弟。但我说是谁的兄弟,那得看是谁。”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冷的。
潘金莲是做短视频的。
手机架在桌上,补光灯是环形的,照得她脸白,眼睛大。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甜的。
“姐妹们,记住了。男人不能太惯。你越惯他,他越蹬鼻子上脸。”
她拿起一支口红,在嘴唇上涂。
“还有,你跟男人要东西,别直接要。你要让他觉得,是他想给。比如你想要个包,你别开口。你就拿着杂志在他面前翻,翻到那一页,叹口气。他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什么。他再问,你就说,这个包好看,不过太贵了,算了。”
底下弹幕炸了:学到了学到了。姐姐是懂拿捏的。
她看着弹幕,笑。笑完了,下播。她关了补光灯,房间一下就暗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盯着屏幕上那些还没刷完的弹幕,看了很久。
她的私信里有几千条未读。有骂她的,说她把女人教坏了。有求教程的,说姐姐再教教我。有跟她诉苦的,说自己老公怎么怎么不好。她一条一条翻。翻到一条,一个女孩说,姐姐,我照你说的做了,他给我买了包,但他也跟别人好了。
她看着这条私信。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回。她想说,傻姑娘,我不是教你拿捏男人,我是教你别把自己交出去。但她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另一栋楼,灯亮着,一扇一扇的,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她去洗澡。水很热。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往下浇。她冲了很久。她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三天前的,她发的。对方没回。她看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她睡了。
李瓶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图,小孩的,在游乐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不能。配文:周末陪娃得罪,累并快乐着。
底下,二十多个赞。十几条这个人评论:宝宝好可爱。可以姐姐好幸福。她压一条一条回:谢谢一亲爱的。么么哒。
压她回完了,把手机。搁下。她站起来,走到儿童房门口。她门虚掩着。她推开。算里面很安静。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门带上。
她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看着屏幕,没笑。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
她拿起手机。她点开一个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个风景照,名字是英文。最新消息是她今天下午发的。对方回了一个字:忙。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字:什么时候回来。打了一半,删了。她打:孩子想你了。打了一半,删了。她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电视里还在笑。笑声很大。她没动。
李桂姐是饭局上最忙的那个。
她不是主宾,也不是主人。她是那种能把一桌人都伺候舒服的人。菜转过来,她给这个夹一筷子,给那个盛碗汤。谁杯子空了,她第一个看见。谁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了,她记得,过一会儿她找个话头,把那人刚才没说完的接上。桌上有人为难,她递个台阶。有人得寸进尺,她笑着挡回去。
“桂姐,你真是个人精。”
“我哪是精。我是怕大家吃不好。”
她笑。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好看。她端着酒,挨个敬。敬到谁,谁就得喝。她嘴里的话甜,心里在算。这个人上个月帮过她一次,这个人上个月欠她一次。这个人得清清楚楚,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送完所有人。她拦了辆车,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车开了。她靠在后座,把高跟鞋脱了。脚疼。她揉了揉脚趾。
手机响了,是微信。有人给她转了笔钱。她看了一眼数目,收了。她回了两个字:客气。对方回:应该的。她没再回。
她把手机揣起来。她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她脸上没有表情。到家,她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她借着窗外的光换了鞋,走到卧室。她躺下。她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朋友圈。
她看见一条,是李瓶儿发的,小孩的照片。她点了个赞。她往下滑。她看见一条,是潘金莲发的,短视频。她点开看了两眼,笑了一声,划走了。
她把手机搁下。她闭上眼睛。她今天敬了三十几杯酒,说了几十句好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没有一句是假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她睡了。明天,还有一场。
再往旁边瞅,就是那些不吭不响的。
刘婆子天不亮就蹲在街口。她的菜摊就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把青菜,几根萝卜,一小堆土豆。她蹲在塑料布后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有人过来问价。
“青菜多少钱。”
“三块一把。”
“两块五行吗。”
“三块。”
“两块五。”
“三块。”
那人走了。刘婆子也不喊。她知道,走的那个人,一会儿还会回来。果然,那人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两块五卖不卖。”
“三块。”
“你这老太太,怎么这么犟。”
“我三块进的,卖你两块五,我贴五毛。你贴吗。”
那人叹了口气,掏出三块。刘婆子把青菜给他。她没笑。
她收摊的时候,把塑料布卷起来,卷得很紧。她把剩下的菜装进袋子,拎着往家走。路过一个垃圾桶,她停了一下。她看见垃圾桶边上有个纸箱子,还好好的。她弯腰把纸箱子捡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她接着走。
巷尾修鞋的瘸子李,摊子就一张小桌,一个马扎,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旧的,铁皮的,磕掉了几块漆。他坐在马扎上,低着头,锥子扎进鞋底,线从这边穿到那边。
一个女孩来补鞋。鞋跟断了。
“多少钱。”
“三文。”
“三文。”
“嗯。”
女孩把鞋搁下。瘸子李拿起来看了看。他补。锥子扎,线穿,拉紧。补完了,他拿锉刀把补的那块锉平。锉完了,他拿嘴吹了吹,把碎屑吹干净。他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去,看了看。
“挺平的。”
“嗯。”
“给你钱。”
“搁桌上。”
女孩把三文钱搁在桌上,走了。瘸子李把钱收起来,搁进工具箱。他拿起下一双。
院里那个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白天在后厨帮工。洗碗,择菜,切肉。她手脚麻利,不说话。后厨的人都觉得她话少。只有老板知道,她干活最实。她干完了,天黑了。她往家走。路上碰见人,她点个头,不多说。她到家,插上门。屋里黑着。她不开灯。她坐在床边。她坐了一会儿。她哭了一嗓子。就一嗓子。哭完了,她擦了脸,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她洗漱完,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她起来,往后厨走。
这些人,谁没本难念的经。可他们第二天照样出门,照样把日子往死里过。
天亮了。街口的刘婆子把塑料布又铺开了。巷尾的瘸子李把工具箱又打开了。后厨的寡妇系上围裙,开始择菜。西门庆的直播间又支起来了,他在镜头前笑,一口一个家人们。潘金莲的补光灯又亮了,她在教人怎么“拿捏”。李瓶儿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张早饭的照片,粥,鸡蛋,一碟小咸菜,配文:新的一天,加油。
阳光照在院里。照在塑料布上,照在工具箱上,照在粥碗上,照在直播间的环形灯上。
谁也没装。谁也没歇。
日子往前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