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人
酒桌上,他坐主位。杯子一端,嗓门最大。
“哥几个,这单我买了。”
桌上七八个人,都笑。有人说,西总敞亮。有人说,西总仗义。西总把酒干了,把杯底亮给所有人看,一滴不剩。他脸红到脖子根,眼睛亮得吓人。他挨个敬,敬到最后一个,那人是个新来的,不知道规矩,站起来要说话。西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压他坐下。
“你不用说话。你以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新来的感动得说不出话。旁边老油条低头吃菜,不说话,嘴角撇了撇,很小的一个动作,没人看见。
散场的时候,西总喝多了,靠在门口吐。两个兄弟架着他。他吐完了,擦了嘴,摸出手机。
“代驾呢。”
“西总,代驾刚到。”
他上车,坐下,摇下车窗,对窗外那帮兄弟挥手。
“明天那个事,你们记着。”
“记着了,西总。”
车开出去。他靠在后座,闭眼。司机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家的。是另一个小区的。他在那个小区有一套房,里面住着一个人。车开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刚才酒桌上那帮兄弟里的一个。他接了。
“西总,那个新来的,他那个事……”
“什么事。”
“他那个亲戚的事。您不是说要帮忙吗。”
“哪个亲戚。”
对方愣了一下。
“就刚才,您说跟着您有您一口那位。”
“哦。那个啊。明天再说。”
他挂了。他把手机揣兜里。他看着窗外,路灯光一根一根往后倒。他闭上眼睛。
短视频里,她正在教人。手机架在桌上,补光灯是环形的那种,照得她脸白,眼睛大。
“姐妹们,记住了,男人不能太惯。你越惯他,他越蹬鼻子上脸。”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甜的,眼睛弯起来。弹幕刷过去:姐姐说得对。姐姐好美。姐姐教教我。
“还有,你跟男人要东西,别直接要。你要让他觉得,是他想给。比如你想要个包,你别开口,你就拿着杂志在他面前翻,翻到那一页,叹口气。他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什么。他再问,你就说,这个包好看,不过太贵了,算了。”
底下弹幕炸了:学到了学到了。姐姐是懂拿捏的。
她看着弹幕,笑。笑完了,下播。她关了补光灯,房间一下就暗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盯着屏幕上那些还没刷完的弹幕,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一下。她没拨。她把手机搁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另一栋楼,灯亮着,一扇一扇的,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她去洗澡。水很热,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往下浇。她冲了很久。她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三天前的,她发的。对方没回。她看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她睡了。
朋友圈里,她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图,小孩的,在游乐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配文:周末陪娃,累并快乐着。底下二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宝宝好可爱。姐姐好幸福。她一条一条回:谢谢亲爱的。么么哒。她回完了,把手机搁下。她站起来,走到儿童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里面很安静。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门带上。她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看着屏幕,没笑。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个风景照,名字是英文。最新消息是她今天下午发的。对方回了一个字:忙。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打字:什么时候回来。打了一半,删了。她打:孩子想你了。打了一半,删了。她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电视里还在笑。笑声很大。她没动。
饭局上,她最忙。她不是主宾,也不是主人,她是那种能把一桌人都伺候舒服的人。菜转过来,她给这个夹一筷子,给那个盛碗汤。谁杯子空了,她第一个看见。谁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了,她记得,过一会儿她找个话头,把那人刚才没说完的接上。桌上有人为难,她递个台阶。有人得寸进尺,她笑着挡回去。
“桂姐,你真是个人精。”
“我哪是精。我是怕大家吃不好。”
她笑。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好看。她端着酒,挨个敬。敬到谁,谁就得喝。她嘴里的话甜,心里在算。这个人上个月帮过她一次,这个人上个月欠她一次。这个人不能得罪,这个人可以压一压。她算得清清楚楚,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送完所有人。她拦了辆车,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车开了。她靠在后座,把高跟鞋脱了。脚疼。她揉了揉脚趾。手机响了,是微信。有人给她转了笔钱。她看了一眼数目,收了。她回了两个字:客气。对方回:应该的。她没再回。她把手机揣起来。她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她脸上没有表情。到家,她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开灯。她借着窗外的光换了鞋,走到卧室。她躺下。她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朋友圈。她看见一条,是李瓶儿发的,小孩的照片。她点了个赞。她往下滑。她看见一条,是潘金莲发的,短视频。她点开看了两眼,笑了一声,划走了。她把手机搁下。她闭上眼睛。
她今天敬了三十几杯酒,说了几十句好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没有一句是假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她睡了。明天,还有一场。
菜市场,早上。她提着一个布袋子,在摊位之间走。她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
“多少钱。”
“三块。”
“两块五行吗。”
“大姐,这是卤水豆腐,不是石膏的。”
“我知道。两块五。”
摊主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她买了两块,装进布袋。她又去买了青菜,买了几个鸡蛋。她数了数袋子里的东西,算了一下,今天花多了,明天得省。她拎着袋子往家走。路上碰见邻居。
“哟,买菜呢。”
“嗯。”
“你家儿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考了个重点。”
“还行。”
邻居走了。她拎着袋子,上楼。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一个礼拜了,没人修。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到家,开门。屋里很小,但很干净。她把菜搁进厨房。她走到小房间门口,推开。墙上贴满了奖状。她站在奖状前面,一张一张看。她看完了,把门带上。她去厨房做饭。
她这辈子,就指望这个儿子。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摆过地摊,捡过菜叶,给人家当过保姆。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她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给儿子做饭,给他洗衣服。她不去跳广场舞,不去串门。她就守着这个屋,守着这个儿子。儿子说,妈,你别这么累。她说,不累。儿子说,妈,你找个伴吧。她说,不要。她其实想过。她五十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她见了一面,回来没再联系。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她想起她男人。她男人死的时候,儿子还小。她抱着儿子哭。她哭完了,把眼泪擦了。她第二天就出去找活了。她找了二十年。她没哭过第二次。她站起来,去厨房。锅里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她翻着菜。她没回头。
夜里,这几个人的手机都亮着。有人在刷视频,有人在看朋友圈,有人在回消息,有人在等消息。灯一盏一盏灭了。楼一栋一栋暗了。只有路灯还亮着。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吹动了不知道谁家晾在阳台上的衣裳。衣裳晃了晃。夜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