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粉
他出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三轮车推到路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树底下有块空地,他天天停那儿。他把车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煤气罐搁在左边,铁锅架上去。折叠桌撑开,摆上四张小凳。塑料筐里搁着粉、面、鸡蛋、青菜、豆芽、葱花。还有一罐辣椒酱,是他自己熬的。他把火点着,锅里倒油。油热了,冒烟。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跑外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没摘。
“炒个粉。加蛋。多辣。”
“坐。”
他没抬头。他抓了一把粉,搁进锅里。油滋啦一声。他拿铲子翻。粉在锅里跳。他磕了一个蛋。蛋下去,铲子一搅,黄散了。他撒盐、酱油、辣椒。铲子翻得快。火大。锅气上来。他抓了一把葱花,往里一撒。翻两下。出锅。
盘子搁在桌上。外卖骑手摘下头盔,低头吃。他吃得不快。吃了两口,抬头。
“老板,你这粉炒得好。”
“吃吧。”
骑手吃完了。扫码。走了。他把盘子收回来,拿抹布擦了擦桌子。下一个客人已经站着了。是个女的。抱着个孩子。
“有不辣的吗。”
“有。”
“炒个面。不放辣。少油。”
他炒。面在锅里翻。他没放辣椒。油少搁了一点。面出锅。女的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腿上。她一手搂孩子,一手拿筷子。孩子伸手要抓。她把孩子的手拨开。她吃了两口。孩子哭了。她放下筷子,哄孩子。他没看。他炒下一份。
天黑了。灯亮了。路口人多起来。下班回来的、遛弯的、摆摊的、路过的。他的四张小凳坐满了。有人站着吃。有人端着盘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他不管。他只管炒。一份接一份。铲子没停过。
八点多,来了个老头。是旁边小区的。天天来。他不用点。他往那一坐,老陈就给他炒。一份米粉,不放蛋,多放豆芽。老头牙不好,粉要炒软一点。他炒好了,端过去。老头接了。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今天的粉有点硬。”
“下回多炒一会儿。”
老头又拿起筷子。他吃完了。他摸出五块钱,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了。他收了钱。他把五块扔进铁盒里。
九点。他媳妇来了。
她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桶。她下来,把桶拎过来。
“吃了没。”
“没。”
她把桶打开。里头是米饭、炒青菜、两块红烧肉。她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来。他蹲在树根底下吃。她替他看着摊。有人来了,她招呼。
“吃啥。”
“炒粉。”
“加啥。”
“蛋。”
她不会炒。她只招呼。等人点了,她喊他。他把饭盒搁下。他过来炒。炒完了,他又回去吃。他吃得快。饭没嚼几口就咽了。他吃完。他把饭盒盖好,递回去。
“你回吧。孩子一个人在家。”
“你几点收。”
“卖完就收。”
她走了。他接着炒。
十点半。人少了。他把火关小。他把剩下的粉拢了拢。不多。够炒三四份。他把桌子擦了。他把地上的垃圾捡了。他把铁盒里的钱倒出来。他蹲在树下,一张一张数。有零有整。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把钱揣进兜里。
最后来了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穿得单薄。她站在摊前。
“还炒吗。”
“炒。”
“一份。加蛋。”
他重新开火。他给她炒了一份。他多抓了一把豆芽。他出锅。端给她。她坐下来吃。她吃得急。烫了嘴。她吸了一口气。又接着吃。他站在旁边。他把锅涮了。他把火关了。他收拾东西。她吃完了。她扫码。她站起来。
“老板,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了。他把三轮车推过来。他把家什一样一样往车上搬。煤气罐、铁锅、桌子、凳子、塑料筐。他把车斗绑好。他推着车,往家走。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他出来。他点了一根。他推着车,抽着烟,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灯拉得老长。
到了家。他把车停在楼下。他上楼。开门。屋里黑。他媳妇和孩子睡了。他没开灯。他摸到厨房,洗了把脸。他进卧室。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脱了衣裳。他躺下。他闭上眼。
明天下午四点,还得起来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