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
天还没亮,老陈就醒了。
他摸黑穿衣裳。衣裳是昨天的,领口有汗味。他不管。他趿着鞋,走到院子里。三轮车停在墙根底下,车斗里搁着两筐菜。昨晚上就码好了。一筐青菜,一筐萝卜。他把车推出去。巷子黑,他摸着墙走。墙上是潮的,手一碰,凉。
到了菜市场,天刚蒙蒙亮。他找到自己的摊位。摊位是固定的,一个月交八十块。他把车停好,把两筐菜搬下来。青菜摆在左边,萝卜摆在右边。他从车斗底下摸出一块木板,搁在两筐中间。木板上写着菜价。字是拿粉笔写的,丑。他不识字,这是他儿子替他写的。儿子上大学,住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蹲下来,把青菜上头的黄叶摘了。摘完了,又把萝卜上的泥搓了搓。搓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不行了。他揉了两下。他看见旁边摊位的老刘还没来。老刘卖豆腐,每天早上六点到。现在五点五十。他盯着那个空位子看了一会儿。
来了个人。是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她站在摊位前,看了看青菜。
“多少钱。”
“一块二。”
“一块行不行。”
老陈没说话。他拿起一把青菜,抖了抖水,搁进秤盘里。秤杆翘起来。他把秤砣往外拨了拨。
“一块一。”
老太太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钢镚。她数了数,搁在木板上。老陈没数。他把青菜装进老太太的布袋里。
老太太走了。老陈把钢镚收起来。他数了数。少一毛。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背影。她走得慢,佝着腰。他低下头。他把钢镚扔进铁盒里。
又来人了。是个男的。穿工装,骑电瓶车。他停在摊位前,没下车。
“萝卜怎么卖。”
“八毛。”
“来两个。”
老陈挑了俩萝卜,搁秤上称了。装袋,递过去。那人扫了码。手机响了一声。老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绿色的勾。他点了下头。那人骑车走了。
六点。老刘来了。推着三轮车,车上搁着两板豆腐。老刘把车停好,看了老陈一眼。
“吃了?”
“没。”
老刘从车上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他递了一个给老陈。
“你嫂子蒸的。”
老陈接了。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他嚼着。老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摊位后头,吃包子。没人说话。
吃完了,老陈站起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看见远处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体面。他认得她。她每个星期都来买萝卜,专挑小的。他等她走近。
那女的停在摊位前。她看了看萝卜。
“有小点的吗。”
“有。”
老陈从筐底下翻出几个小的。那女的蹲下来,一个个挑。挑完了,递给他。
“多少。”
“六毛。”
她掏钱。掏出一张一块的。
“找四毛。”
老陈从铁盒里摸出四个钢镚。递过去。那女的接了。她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都在?”
“天天在。”
“我下回还来。”
她走了。老陈看着她的背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收回目光。
快中午了。太阳晒到摊位上。青菜蔫了。老陈从车底下摸出一块湿布,盖在青菜上。他蹲下来,把早上没卖完的萝卜重新码了码。码完了,他站起来。他看见对面的肉摊在收摊。卖肉的在用水冲案板。水哗哗地流到地上,流到他的鞋边上。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他蹲在摊位后头抽。他抽到一半,看见儿子来了。
儿子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个书包。儿子骑到摊位前,下了车。
“爸。”
“来了。”
“今天卖了多少。”
“没数。”
儿子蹲下来,把铁盒打开。他把钢镚倒出来,一枚一枚数。数完了,他说:“四十七块。”
“嗯。”
“够买菜的了。”
“嗯。”
儿子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
“妈让我带来的。”
老陈接过来。馒头还是温的。他咬了一口。儿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爸,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
“你上回说不疼,第二天就贴了膏药。”
老陈没说话。他把馒头吃完。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
儿子站起来。
“我回学校了。”
“嗯。”
“下周回来。”
“嗯。”
儿子骑上车走了。老陈看着儿子骑远。他蹲下来。他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一遍。四十七。他从兜里摸出那四个钢镚。又数了一遍。
他站起来。他收起摊位上的木板,搁进车斗里。他把剩下的菜装进筐。他推着车,往家走。路过肉摊时,卖肉的叫住他。
“老陈。”
“嗯。”
“明天还来?”
“来。”
他推着车出了菜市场。太阳还在。街上人多。他低着头,推着车,穿过人群。有人碰了他一下。他没抬头。他走到巷口,拐进去。巷子里头,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