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席
周大回村那天,没人认出来。
他穿一件灰夹克,脚上一双黑皮鞋,鞋面上沾着泥。他在村口站了站,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有个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往村里走。走到自家老屋门口。老屋塌了半边。他没进去。他转身去了村东头。
村东头周老三家办喜事。周老三的儿子娶媳妇。院门口搭着棚,棚下摆了二十桌。人还没坐满,可已经闹哄哄的。周大站在院门口。周老三正站在门口迎客,一抬头看见他,愣了。
“你是……”
“周大。”
周老三上下打量他。周大是周老三的远房侄子。爹死得早,娘改了嫁。十年前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村里人都说他死在外头了。
“你还活着?”
“活着。”
周老三笑了一下。那笑不冷不热。
“来了就坐吧。那边。”
他指了指院子最里头靠墙的那桌。那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老寡妇,一个半大孩子。周大走过去,坐下。
开席了。
菜一道一道上。鸡、鱼、肉、肘子。周大没动筷子。他坐着,看。看周老三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看那些坐在前头的人怎么拍周老三的马屁。看那些坐在后头的人怎么闷头吃菜。
靠墙这桌,菜上得慢。肘子端上来的时候,只剩半拉。老寡妇夹了一块,孩子夹了一块,没了。周大没夹。
旁边桌有个胖子,是周老三的妹夫,在镇上开饭馆的。胖子喝了酒,红着脸,转过头来。
“哎,你是周大?”
“嗯。”
“我听我姐夫说过你。你爹当年欠了我姐夫三百块钱。你知道吗?”
周大看他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我姐夫不跟你计较。可你今天来了,总得说句话吧。”
周大把筷子搁下。
“说什么。”
“说句话。表个态。你爹欠的,你认不认?”
满桌都静了。老寡妇拉着孩子往旁边挪了挪。
周大看着胖子。
“我爹欠的,我认。”
胖子笑了。
“认就行。什么时候还?”
周大没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是村里自己酿的,浑。他把酒杯举到胖子面前。
“这杯我敬你。”
胖子愣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杯。周大的杯碰过来。两只杯一碰,周大的杯碎了。碎在胖子手里。
胖子“哎哟”一声,手一缩。碎瓷扎进他手心,血冒出来。
“你——”
周大站起来。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沓钱。搁在桌上。厚厚一沓。红的。
“三百。连本带利。这是六百。多的不用找了。”
满棚子都看过来。周老三端着酒杯站在半道上,愣住。胖子捂着手,看着那沓钱。周大转过身,看着周老三。
“三叔。我爹欠你的,我还了。饭我不吃了。我走了。”
他往外走。走到棚口,他停下。
“对了。我爹那年找你借钱,是给我娘看病。你借了。我记着。可你后来把我娘改嫁的事传到镇上,传得满街都知道。我也记着。”
周老三的脸白了。
周大没回头。他出了院门。外头天还亮。他沿着村道往外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头们还在。他站了一下。
“大爷。周老三家的席,散了。”
老头们抬头看他。他走了。
走到村外公路边,他停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抖。
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矮矮的,灰扑扑的。他转回头,往公路上走。走了一段,有辆面包车过来。他伸手拦了。车停了。他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老头对另一个说:“那是谁家的?”
另一个说:“周文清家的。他爹死得早。”
“周文清?”
“就是那个……当年借钱给媳妇看病那个。”
“哦。”
老头们不说话了。太阳照下来。树上落了一只麻雀。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