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还在转。火已经灭了。桌上的板子黑了,边缘翘起来,五角星那里塌了一块。
陈诺的眼镜在桌角,镜片朝下。他没去捡。
林远站着,手里拿着记号笔,笔帽夹在手指间。他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陈诺。
“你改了这里。”他说。
陈诺没动。
林远把原来的图纸翻过来,空白面朝上。他用笔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第一个圈在外圈滤波线的第十七个拐角。他写:右移0.5毫米。
第二个圈在五角星左边的支点。他写:下移1毫米。
第三个圈在次级耦合环的开头。他写:顺时针转3度。
“这不是优化。”他说,“是还原。你不是设计师,你是抄图的人。”
陈诺走过去。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看。
“差一点就会炸?”他问。
“差一点也会炸。”林远说。
“仿真显示没问题。”
“仿真不等于现实。”
“那它算什么?”
“它算你的想法。”林远放下笔,笔尖朝上插进笔筒,“你觉得线路不断路、阻抗对、散热好就行。但这不是普通电路,是符文。形状决定能量怎么走。你改角度,路径就变了。一变,驻波位置就不对,能量就会堆在不该堆的地方。”
陈诺看着那三个圈。他转身拉开抽屉,拿出卡尺和放大镜。
他把林远的图纸铺平,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CAD图,放大到最大。
他用卡尺量。
外圈滤波线第十七拐角——原图是4.2毫米,他改成4.0毫米。差0.2。
五角星左支点——原图X=18.73,Y=22.15。他调成Y=22.16。差0.01毫米。
次级耦合环起始端——原图是137.3度,他改成137度。差0.3度。
“我……”他说,“我以为这点误差没关系。”
“在别的地方可以。”林远说,“在这里不行。这里的频率是17.3THz,波长17.3微米。你动0.5毫米,相当于走了29个波长。相位全乱了。”
陈诺蹲下,看烧坏的板子。五角星那里炸得最厉害。正好是驻波反节点该在的位置。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石墨烯基板的数据。
“声子共振……”他低声说,“高频场会让材料振动,如果线路和振动模式重合,就会共振……能量越积越多……”
他回头,声音变大:“这不是电路问题!是共振设计!”
林远没说话。
“你以前修过高压直流输电吗?”林远问。
“修过。”
“换流阀烧过吗?”
“烧过一次。谐波共振,散热不够。”
“你改了什么?”
“加了电阻,调了触发角。”
“有没有试过只动0.5毫米?”
陈诺愣住。
“没有。”他说,“那时候没人敢改设计。”
“现在你敢了。”
陈诺不说话。他走回桌边,拿起眼镜,擦了擦,戴上。
他看着那三个红圈。
“所以……”他说,“我不是创新,是犯错?”
“你用老办法做新东西。”林远说,“这张图不是让你改的,是让你照着做的。”
陈诺笑了。笑得很轻,一下就没了。
“昨天我还跟人说这设计太牛,要写进论文。”他说,“现在看,我连抄都抄不对。”
林远没回应。他走到烧坏的板子前,伸手碰了碰焦黑的地方。手指沾了灰。
“材料没问题。”他说,“装配没问题。供电稳,接地好,屏蔽也完整。你所有参数都对。但你忘了,有些东西不在参数里。”
“在哪?”
“在以前失败的经验里。”
陈诺看着他。林远看着图纸。
“修真界的人画这一笔,可能死过人。”林远说,“少一度,炸一座山。多一度,断一条脉。他们不是算出来的,是试出来的。你用软件仿真,仿的是物理。但他们守的是经验。你越界了。”
陈诺低头。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被撞了一下,嗡嗡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焊板子时的样子。那时他觉得,符文就是落后的电路图,迟早会被现代工程代替。他以为自己能连接玄学和科学。现在他知道,他只是个翻译,还翻错了。
“那……”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重做。”林远说,“按原图。不能改。”
“不能优化?”
“先做出一样的,再谈优化。你现在连稳定输出都没有,说什么改进?”
陈诺点头。他关掉CAD文件,打开扫描版图纸。高清的,没变形。
他新建一个项目,名字叫“抄写员v1”。
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诺画第一条线。手有点抖。
他停下。
“你怕什么?”林远问。
“怕再炸。”
“炸了就再做。”
“第三次了。”
“三百次也要做。”
陈诺深吸一口气。他把放大镜架好,对准起点。
他开始画。
林远站在边上,手指轻轻敲桌子。一下,一下。
过了二十三分钟。第一层画完。没出错。
他抬头看林远。
林远点点头。
陈诺继续。
第二层,第三层……第七层。每一笔都对照原图,关键点用卡尺量。
最后一笔画完。他保存文件。
他没马上发给加工厂。他把图打印出来,铺在桌上,用放大镜一个个点检查。
林远一直站着。记号笔还在笔筒里,没再拿出来。
陈诺查了七遍。他抬起头。
“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
“为什么叫‘阵列’。”他说,“这不是一堆电路。是一个整体。每个点都很重要。改一个,全部都会乱。”
林远看他一眼。
“你知道共振了吗?”林远问。
“知道了。”陈诺说,“当线路结构和材料振动匹配时,会形成局部共振。能量会集中在某些点。如果位置准,能量分布均匀。如果偏了,就会过载。就像……”
“像推秋千。”林远接话,“推得准,越荡越高。推不准,反而停了。”
“对。”陈诺说,“我们之前,一直在反着推。”
林远没笑。但他眼角动了一下。
陈诺突然拍腿。
“我明白了!”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用石墨烯!它的晶格大小和波长一样!换别的材料,根本撑不住!”
林远点头。
“你现在才想通?”
“之前……”陈诺摸后脑勺,“我以为是电源的问题。”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不是在管电源。”他说,“我在做一件乐器。每一个焊点,都要准。”
林远终于开口:“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做了吗?”
陈诺看着图纸。三个红圈还在那里。像三个提醒。
“知道。”他说,“先学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