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敲完最后一个键。屏幕上的模型转了一圈,颜色正常,没有红点。他靠在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没人鼓掌,但他笑了。
这板子应该能用。
他把文件发到加工组邮箱,写上“紧急,今天必须出板”。然后起身去拿材料。石墨烯基板F-07已经领回来了,装在防静电袋里,摸起来有点凉。他夹着它走回工位,路上遇到两个技术员。一个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另一个说听说你在做大事,他点点头,说是的。
焊接台空着。他铺开工具,开始贴零件。电阻、电容、小线圈,一个个放上去,动作很快,像拧螺丝一样熟练。旁边放着林远给的图纸扫描件,他时不时看一眼。那上面的符文结构被他分成了七层线路,每一层都符合现代电路逻辑。他不信玄学,只信物理。
第一块板子焊完用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他吹了口气,接上测试线。
通电。
灯亮了。绿色的。
他松了口气,准备记数据,突然听到“啪”的一声。一股烧焦味冒出来。
他低头看。第三级反馈线冒烟了。板子黑了。
他拔掉电源,翻过板子检查。烧的位置是那个反向绕线的地方——林远说是“断缘符”改的模块。他皱眉。这里不该过载。仿真时负载都没超。
他换新基板重做。这次更小心,每个焊点多加热半秒。材料还是F-07,没换。第二块焊完,他先加低压预热,再慢慢升压。
电压到60%时,灯开始闪。到75%,读数突变。他还没来得及断电,“啪”又响了,保险丝炸了。
他蹲下去捡碎片。捏起一段铜箔对着灯看。边缘是圆的,说明温度很高。这不是短路,是能量集中爆发。
他回到电脑前看仿真数据。一切正常。信噪比85dB,温升平稳,接地阻抗小于0.1欧。所有参数都说这东西不会坏。
可它就是坏了。
他看了十分钟屏幕,站起来,做第三块。这次他改了布局,把反馈线移了0.3毫米,避开可能干扰区。他还加了个散热片,虽然原设计不需要,但他觉得安全点好。
第三块焊完,他叫来两个助手一起看测试仪。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不说话。
通电。
绿灯亮。
电压慢慢上升。
40%……50%……60%……
“稳住了。”一个助手说。
“别说话。”另一个说。
70%……75%……
灯闪了一下。
“要炸。”第一个助手后退一步。
80%。
“断电!”陈诺伸手按开关。
晚了。
“啪——轰!”
这次直接起火。火苗从中间五角星位置窜出来,几秒就被灭火装置扑灭。桌上只剩一团焦黑,像被雷劈过。
他站着没动。助手关设备、开排风。没人说话。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再戴上。走到废板前,伸手碰了碰那团黑东西。烫手。
“不可能啊。”他说,“理论上没问题。”
他回头看电脑。仿真结果还开着,绿色热图显示“无异常”。
他打开日志,一条条看三次测试的数据。电流、电压、频率响应都正常。直到最后一刻系统才崩溃。没有预警,也没有缓慢变化,就像突然断电。
他坐回椅子,两手撑头。脑子里过每一个步骤:材料没问题,装配没问题,供电稳,接地好,屏蔽完整。他甚至想过湿度影响,但实验室恒温恒湿,误差很小。
他想不通。
门开了。
林远走进来。没穿实验服,只穿灰色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烧毁的板子,又拿起那张原始图纸。
他把图纸和陈诺做的PCB放在一起对比了几秒。
“问题出在节点。”他说。
陈诺抬头:“哪里?”
林远指着图纸一个弯折处——在外圈滤波线第十七个拐角,靠近阻抗匹配点。那里有个小弧度变化,像是笔顿了一下。
“你改了这里。”他说。
陈诺走过去,拿放大镜看自己的PCB图。他在CAD里重画时确实调过这个角度。标准规定不能有锐角,他就把137度改成135度。差了两度。仿真显示不影响。
“就差两度。”他说,“不至于烧板。”
林远看着他:“你知道修真界为什么讲究‘一丝不差’吗?”
陈诺摇头。
“因为他们试过。”林远说,“少画一笔,炸三个山头。差一度,灵脉偏移。这不是迷信,是经验。”
陈诺盯着图纸。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为是在做工程转化——把古老符号变成现代语言。但他忘了,这些符号也是经过无数次失败才定型的。它们不是装饰,是用代价换来的最优解。
而他,用一套自以为更先进的方法,偷偷改了核心参数。
“所以……”他声音有点干,“我不是优化,是在破坏?”
林远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放下纸,站直了。
陈诺看着那张纸。他想起昨天自己说“天才的设计”时有多兴奋。那时他觉得自己快摸到未来了。现在门还在,但钥匙不对了。
他看向电脑。仿真结果还是完美。满屏绿色,像在笑他。
“我们现在的软件……”他低声说,“算不出这种误差的影响。”
“因为它不在你的模型里。”林远说。
“那在哪?”
林远看着烧毁的板子:“在现实里。”
陈诺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镜片上有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他忽然笑了笑:“我昨天还说这是最牛的工程语言。现在看来,我只是个听不懂话的聋子。”
林远没回应。他走到台边,拿起一支记号笔。他没动PCB,也没改图纸。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焦黑,像是在等什么。
陈诺扶了扶眼镜,看着林远手里的笔。
“你要画?”他问。
林远没动。
实验室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