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长的断碑带着风声，直奔领头差役的面门。
刘横并未把这一击放在眼里。
一个在碑铺里做杂活的少年，能有多大本事。
他连刀都懒得拔，只抬起刀鞘，朝断碑磕去。
刘横面露不屑，嗤声嘲讽：“不自量力，找死啊。”
刀鞘撞上断碑，却没有预想中的碎裂声。
那截断碑贴着刀鞘滑开，转了个古怪的角度，落进院角的泥水里。
刘横皱起眉头。
刚才那一下几乎没分量，断碑轻得发虚，仿佛只剩一个影子。
他还没弄清缘由，腰间便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他低头看去，脸瞬间没了血色。
挂在腰间的青玉简从中间裂开，细密的裂纹很快爬满整块玉面。
玉简上的暗金铭文随之散开，几息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法则反噬的寒意钻心刺骨，刘横浑身一僵。
方才那一息，沈念风借双生残页，将司录局遮掩陆开山军阶与战功的代价，转到了刘横的官籍玉简上。
司录局可以改档，天册却容不下这笔假账，玉简成了承担代价的锚点，自然撑不住。
刘横仰头喷出一口混着碎肉的黑血，整个人向后摔去，砸进了残碑堆中。
四周的差役全都愣在原地，他们只看见刘横挡下一块石头，紧接着官籍玉简便碎了。
其间没有咒诀，也看不到半点术法痕迹。
两名差役慌忙上前，慌张呼喊：“刘头儿，头儿你没事吧？”
刘横双手抖个不停，死死攥着碎掉的玉简。
这东西一碎，他在天册中的官籍也就废了。
没了官籍庇护，他这些年借职权压下的旧账，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
刘横眼底满是惊惧，咬牙吃力地挤出声音：“撤……快撤。”
他再也不敢多看沈念风一眼，任由手下架起自己，匆匆退出院子，其余差役也跟着撤走，连掉在泥里的刀都没敢捡。
院中很快静了下来，只剩屋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落。
沈念风走到石桌前，将毛笔放进清水里洗净，又搁回笔架。
十步外，贺兰照仍握着那根半尺铁锥，后背紧贴石墙。
他死死盯着沈念风，又看了看泥水里的断碑和刀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贺兰照嗓音干涩，满是警惕地低声分析：“没见灵气，也没有阵纹，那断碑中途拐了弯，姓刘的玉简是从里头自己裂开的。”
他眸光沉沉，紧盯沈念风，质问道：“先别急着糊弄我，那石头就是个障眼法，你到底怎么动的天册规矩？”
沈念风抬眸看向他，语气淡然：“看得挺细。”
贺兰照将铁锥塞回木匣，手掌死死按住匣盖，周身戒备未松分毫，沉声说道：“我是玄碑宗出来的，平日干的就是这验尸辨碑的活，这骨头和石头不会骗人，但我刚才真没看透你，你藏得这么深，绝不只是来抄碑文的吧。”
沈念风神色平静，径直反问：“谁会因此获利？司录局这么兴师动众，就为了你这匣子里的东西。”
贺兰照瞬间警觉，下意识护住木匣，语气冷硬抗拒：“关你什么事？”
沈念云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差役遗落的通缉令，抖落纸面泥水，走到贺兰照身前，似笑非笑地开口：“别硬撑了啊大师，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收缴你身上的残篇，司录局急成这样，八成是怕你那底册让人瞧见吧。”
她动作利落，将通缉令一把拍进贺兰照怀里，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砸了我们的饭碗，我哥又大发慈悲替你扛了事，这人情可不小，你总得认账吧。”
贺兰照低头扫过怀中的通缉令，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冷声说道：“我贺兰照活到现在，从不欠来路不明之人的账。”
话音落下，他骤然往前逼近半步，视线落向兄妹二人的手腕，眸光锐利地审视道：“刚才你们一进门，我就觉得邪门，城门口那验身的玉板你们是过了，可你们身上怎么连半点道籍的动静都没有？”
他抬手指着沈念风，语气笃定：“这世上没被天地留名的，就只有那帮失名者了，你们是黑户吧？”
沈念风神色未变，淡淡反问：“谁会关心这个，那又如何？”
贺兰照眼底满是探究，嘴上依旧寸步不让：“一个黑户居然懂天册规矩，还能拨动法则反噬，甚至盯着司录局的事不放，想看我底册可以啊，先把同等的筹码拿出来再说。”
沈念风将双手拢进袖中，目光澄澈通透，缓缓道：“你想查玄碑宗把你扫地出门的真相，也想知道陆开山战功的去向，对吧？可你现在自身难保，连这院子都走不出去，司录局空手而归，立马就会把雁回城封死。”
他静静看着贺兰照，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如果我能让你彻底消失，让他们查无此人呢？换你这一眼，够不够？”
换名是双生残页藏匿因果的手段之一。
只要沈念风点头，随时能剥离贺兰照的因果痕迹，到那时候，司录局的追踪盘连个方向都指不明白。
贺兰照紧咬着唇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泥地里那块碎掉的玉简上，他不得不承认，沈念风有这个能耐。
院里一片死寂，只有檐角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反手解下背后的木匣，沉声道：“成交，先别急着相信，石头被人凿多了也会说谎，我同样不信你们，但这残篇，让你们过一眼也无妨。”
贺兰照将木匣小心放在石桌上，手指在侧边机关上连叩三下。
一声脆响，匣盖弹开，里面油布包着的石印拓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拨开上层的杂物，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残页。
纸面上隐隐透着反刻的朱砂红字。
沈念风凑近石桌，目光立刻锁住了残页右上角那排细密的字迹。
纸山书院天宝三年无名修史官录。
沈念云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那几个字，她脸上的笑意淡去，呼吸都轻了。
母亲就是在那里待过的。
贺兰照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那行小字，面色凝重地开口：“瞧见没，我被逐出师门，就是为了查这玩意儿，当年玄碑宗和书院有契约，我师父咽气前，偷偷把这要命的底册塞给了我，老头子说，十五年前北境那场异变的真相全在这，外头流传的史册早就让人动了手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石桌。
桌上的拓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褪色了。
清晰的朱砂字迹从边缘化成一滩红水，渗进纸纹里，眼看就要消失。
沈念云俯身望着那张逐渐泛白的纸页，眉头紧紧蹙起，疑惑出声：“喂，这上面的字怎么没了？”
贺兰照慌乱地伸手去捂纸面，指尖却空空落落，根本拦不住消退的字迹，他又惊又怒，低声嘶吼：“天宫，是太史天宫那帮人动手了，他们连本源天册都给改了，一旦源头没留下痕迹，这底下的拓片和副本全都会变成废纸。”
沈念风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手腕处的双生印记烫得刺骨。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粗重黑线从那张拓片上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连到极远的天宫深处。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盘算着谁会因此获利。
纸山旧档被抹去，陆开山战功被夺，无籍村惨遭灭籍，一桩桩一件件。
这背后的源头全都指向十五年前北境的那场异变。
太史天宫不惜动用本源去遮掩，看来那段被篡改的历史里，肯定藏着能要命的秘密。
沈念风伸手一把钳住贺兰照的手腕，沉声制止：“别按了，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
残页上最后一点红色彻底消失，纸面只剩一片死寂的惨白。
贺兰照浑身脱力，颓然软下身形，死死盯着那张废纸，字句里满是不甘与绝望：“全完了，线索彻底断了。”
沈念风指尖捏起空白纸片，语气笃定从容：“还没断。”
天册洗去字迹，反倒把纸张夹层里的东西逼了出来：一道暗纹，留下淡淡的墨印。
那是一枚残页图案。
沈念风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久以前，母亲在村里土墙上随手画过的，也是这东西。
那时候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她早就布下了这颗棋子。
沈念风将纸片递向前方，平静问道：“你对碑文最熟，除了这废掉的拓片，母版还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贺兰照凑近看清暗纹，满脸错愕，脱口惊呼：“见鬼，这可是我们玄碑宗最要命的封口印啊！既然拓片废了，那想要找出原本的底子，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沈念云立刻往前凑了凑，急切追问：“在哪儿？”
贺兰照抬眼看向二人，神色郑重，带着几分忌惮说道：“城外三十里，落马坡，那里可是反写荒原，时间完全是乱的，撞见死人的概率比活人高多了，连我都不敢随便去，你们两个敢去吗？”
沈念风将那张废纸仔细叠好，妥帖塞进衣襟里。
巷子里泥水浑浊，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慢流淌。
他望向巷外，轻轻甩了甩衣袖，语气坚定：“走吧，去看看天宫不敢让人看的东西，到底谁会因此获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