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城门外排着长队,几名披甲城卫守在拒马后,入城者挨个上前,将手掌按在一块玉板上。
玉板亮起青光,显出姓名道籍,才算放行。
沈念云跟在沈念风身旁,压低视线朝那玉板瞥了几眼,小声嘀咕道:“哥,那玩意儿咱们可没有啊。”
沈念风神色平静,淡淡应道:“等会儿看我的。”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轮到了他们。
领头的城卫满脸横肉,上下扫了他们一眼,把玉板推到沈念风面前。
沈念风没伸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城卫手里。
城卫掂了掂分量,皱起眉头,不耐呵斥道:“懂不懂规矩?天册名牒都没有,光塞这点钱顶个屁用?我放你进去,玉板上没记录,掉的是我的脑袋。”
他拔出半截腰刀,厉声驱赶:“赶紧滚。”
沈念风站着没动。
腕上印记一热,他眼前浮现出几条旁人看不见的红线。
起因:城卫收钱。
结果:城卫赶人。
代价:城卫违规。
他抬手,指尖仿佛捻住代表“结果”的那条线,轻轻一拨,钉回了城卫手中的玉板。
沈念风语气从容,不急不缓道:“麻烦再查一次。名字该是有的。”
城卫听得想笑,刚要骂人,玉板却“嗡”的一声,亮起一片青光。
两行字浮现出来:
城西李家远亲,王五,王六。
天册已注,允行。
城卫愣住了,他连手印都没验,这玉板怎么自己给了准令?
紧接着,掌心传来一阵灼痛,那几块碎银竟在他皮肉上烙下了一个清晰的“贿”字。
沈念风收回手,平静询问:“现在能进了吧?”
城卫额头渗出冷汗,盯着掌心那个字,再也不敢多问,这要是被上头看见,他这身官皮就得给扒了。
他咬牙挥手,仓促喝道:“进!快滚进去!”
沈念云跟着沈念风跨过城门,临走还回头冲城卫做了个鬼脸。
两人很快混入街上的人群。
沈念云抬手戳了戳沈念风的胳膊,好奇问道:“哥,你刚才是把他收钱的事,跟放咱们进城给绑一块儿了?”
沈念风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商铺上,淡然解释道:“他收了钱,就得办事,结果只能是我们进城。”
他顿了顿,沉声提醒:“不过,王五王六这两个名字撑不了几天,这雁回城地处边境,规矩还松,再往大虞腹地走,太史天宫很快就会找上门。”
沈念风迈步前行,轻声道:“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一路走到城西,这里离主街远,行人也少了。
巷尾有家石碑铺子,门只开了半扇,匾额上刻着“刻骨”二字,院里堆满残碑,空气里全是石灰粉的味道。
一个驼背老头蹲在院里,正拿抹布擦一块新碑。
沈念风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框,开口问道:“这儿招工么?”
老头抬起头,将他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目光落定在沈念风的手指上,淡淡问道:“会抄碑文?”
沈念风应声答道:“会。”
老头抬手指向院角的一堆碎碑,絮絮交代道:“前几年北境打仗,朝廷拨了银子,要在城外建英灵园,喏,那些都是旧坟里挖出来的碑,字都糊了,上头送了新名册,你照着名册,把名字重新誊到空碑上,管两顿饭,一天二十个铜板,干就留下,不干就走。”
沈念风干脆利落道:“干。”
他走到院角,翻开发黄的名册,旁边堆着几十块带泥的残碑。
沈念云拖来条板凳坐下,打了个哈欠,顺手抱起一块残碑,轻声念道:“大虞显泰十四年,镇北军偏将陆开山,斩妖十七……哎,后面怎么碎了?”
沈念风蘸好朱砂,翻到名册对应那页。
上面写着:大虞显泰十四年,护城兵卒陆开山,遇妖乱不幸罹难。
他停下了笔。
腕上又是一热,旧碑上的字有根有据,名册上的字却像凭空冒出来的。
沈念风俯身查看断口,低声笃定道:“这缺口是人凿的,不是风化的。”
沈念云立刻抬头,眸光清亮,顺势追问:“那谁会因此获利呢?”
沈念风放下毛笔,指着两边截然不同的记录,缓缓分析道:“原碑是偏将,名册里降成了兵卒,斩妖的功绩没了,只剩下个死于妖乱。”
他望向院中堆积如山的残碑,语气沉了下来:“死人的功劳都被抹了,那本该给他的抚恤、封赏,还有天地赐下的道籍名额,最后能落到谁手里?”
沈念云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冷笑一声道:“还真是有人拿死人腾位子啊。”
一道沙哑冷硬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让开。”
沈念风回过头,一个高瘦青年站在院门外,背着长方木匣,旧青衫上沾满灰尘。
他肤色微黑,眉骨有道旧伤,正盯着沈念风写了半句的石碑。
驼背老头从屋里探出头,看见来人当即怒骂起来:“贺兰照,你这个丧门星怎么又来了?我不买你的破拓片!”
贺兰照全然无视老头的怒骂,径直走到沈念风面前,从木匣里抽出一把半尺长的铁锥,抬手便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脆响,新碑从中断开。
石碑碎裂的瞬间,老板冲出屋门,气得直跳脚,怒声呵斥:“你疯了!”
贺兰照收起铁锥,垂眸盯着碎裂的石碑,语气冰冷道:“死的明明是偏将,你倒好,直接写成了步卒,镇北军佩刀,你还在碑上给人家刻了把剑,拿阴间的名额讨好活人,不怕陆开山半夜掀你被子?”
老板涨红了脸,据理力争道:“那司录局发来的名册上,就是这么写的!上面还盖着太史天宫的印,白纸黑字就是铁证!”
贺兰照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道:“铁证个锤子!别急着信,石头也会被人凿出谎话来。司录局随手改了天册记录,这满院子的骨头都跟着成了假历史。”
他转头看向沈念风,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善与警告:“收脏钱改字,替人断死者的因果,这种缺德事干多了,不怕遭报应?”
沈念云立刻起身挡在沈念风身前,仰头望着贺兰照,语气散漫又带着锋芒:“随便砸人饭碗,出门可是要遭雷劈的,你这么懂碑文,怎么混到来这儿发疯?”
贺兰照看了她一眼,抬手指向那块残碑,沉声道:“小丫头,你哥犯蠢,你也跟着眼瞎?看那陆开山名字下面,原本有天宫禁军的印记,这群人死在天宫手里,又被除了名,根本算不上战死,你们再留这儿帮着洗碑,等司录局腾出手清理线人,最先死的就是你们。”
沈念风神色平静,待贺兰照话音落下,从容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陆开山是天宫禁军?”
贺兰照身形微顿,默然不语。
沈念风抬手指向地上的残碑,缓缓剖析道:“上面的图腾磨掉了,名册身份也改了,外人查不到,除非,你亲眼见过没被篡改的母册底稿。”
贺兰照骤然握紧铁锥,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少年只用几句话,就点破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他眼神戒备,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沈念风摊开手掌,将毛笔轻轻扔回砚台,语气坦然道:“打工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身穿深青官袍的司录局差役冲进院中,为首的人腰悬玉简,手里拿着一张通缉令。
他扫过院内,视线很快锁定贺兰照,厉声宣读:“玄碑宗弃徒,贺兰照。私拓前朝母册底单,散布谣言,扰乱雁回城天册秩序,跟我们回司录局走一趟吧。”
驼背老头吓得脸色惨白,转身缩回屋里,死死抵住门板,不敢出声。
贺兰照未曾逃窜,将铁锥插回木匣,解下肩上背带,语气坦荡又带着愤懑:“我拓的是原版底册,你们拿假名册糊弄人,天册早晚反噬。”
领头差役不耐再听,冷喝一声:“拿下!”
四名差役同时拔刀,朝贺兰照劈去。
贺兰照举起木匣格挡,匣面亮起一圈淡金阵纹,几把长刀砍在木匣上,发出几声钝响,震得他连退三步,闷哼一声。
沈念风依旧站在原地,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领头差役的通缉令上。
红线在通缉令后交错,拼出几个旁人看不见的字:收缴残篇,掩盖纸山书院。
纸山书院……是母亲待过的地方。
沈念云看着被众人围攻的贺兰照,低声试探道:“哥,这事儿咱们真不管了?”
沈念风眸光沉定,沉声吐出一字:“管。”
沈念风向前一步,从砚台旁拿起一块半尺长的断碑,低声默念:“这事要是成了,谁会因此获利?”
他腕上印记随之发烫。
起因:司录局围剿贺兰照。
结果:贺兰照重伤被擒。
代价:司录局维持假历史。
沈念风抬手抓住代表“代价”的红线,用力一扯,直接绑在了领头差役腰间的玉简上。
他嗓音低沉,轻语道:“借你的因果用用。”
话音未落,他反手掷出断碑,石块呼啸着穿过混战的人群,直奔领头差役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