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劈下。
沈念风睁着眼,右手死死攥住那根代表结果的红线,朝旁边用力一扯。
沈念云也抬起双手,压住他的手背。
两人同时发力,虚空中传来一声脆响。
红线偏离原处,扎进宁寒腰间的竹简。
三把钢刀擦着沈念风的身影落下,刀锋穿过他的身体,连衣角都未曾碰到。
下一刻,宁寒腰间传出一声闷响。
那卷泛着暗红光芒的副卷竹简从中断开,数十根竹片飞散出去,落进泥水。
两名差役惨叫出声,他们握刀的手腕向一旁折去,骨头接连断裂,白骨从皮肉间露了出来。
钢刀掉在地上。
宁寒连退几步,双膝砸在石板上,他仰头吐出一口血,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这是法则反噬。
天册记录的攻击结果被改动,差役挥出的刀最终落在了证明身份的副卷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雨水不断打进泥坑。
沈念风站直身体,等手腕上的痛意散去,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钢刀。
他走到宁寒面前,刀尖抵住对方的喉咙。
沈念风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淡淡开口:“你刚才说,没契书也没记录的,存在本身就是违纪,对吧。那现在你的副卷碎了,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是朝廷的人。”
宁寒颤抖着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截断裂的挂绳,手指很快沾满了泥水。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震骇,嘶哑地质问:“这不可能,没境界也没道名,你们凭什么动得了天册副卷,你们到底是谁。”
沈念云缓步走近几步,弯腰捡起一块沾血的竹片,在指间翻看着,随口问道:“这你别操心。哥,这破东西碎了,天宫还会认他吗?”
宁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沈念风将刀尖往下压了几分,刀口划破了他的皮肤,语气冰冷地逼问:“说点有用的,谁让你们来这里清乡的。”
宁寒紧紧咬住牙,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流。
他盯着沈念风,想从对方身上找出破绽,可眼前的人始终安静,连握刀的姿势都没变。
这份镇定让他不敢继续赌。
宁寒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说道:“你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杀官可是死罪,天册会立刻记下你们的气息。”
沈念云语气轻快又笃定,接过话头道:“那就再改一次呗,改成你执行公务不慎自尽,反正是个碎了副卷的废人,谁来查真假啊?”
宁寒终于撑不住了,他相信这两人确实能改动记录。
他双手撑住泥地,急促地喘息着,慌忙开口:“别动手,我说,是天宫的命令,上面要清掉北境所有没建档的荒村,有人动了十五年前的旧历底卷,太史天宫在查漏。”
十五年前……
沈念风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年正是他和沈念云出生的时候。
沈念风眼神沉凝,沉声追问:“查漏查到这儿了,还有谁知道我们在哪儿?”
宁寒生怕惹怒对方,连忙急促解释:“没人知道你们的具体位置,我们只是奉命一个个清黑户村,抹掉你们交差最稳妥,没人专门针对你们,上面只要记录干净就行。”
没人关心他们是谁,只因为名字不在名册上,他们就能被随手划掉。
这就是天宫的规矩。
沈念风沉默片刻,收起长刀。
宁寒看见这一幕,神情也稍稍松动了些。
他撑着泥地,试图站起来,带着一丝侥幸低声求饶:“只要别杀我,这村子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沈念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确实,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他退开两步,将长刀扔进水坑。
话音刚落,天际便传来沉闷的雷声。
云层翻滚起来,无籍村上方很快出现一座巨大的黑色旋涡。
旋涡中心落下一束金光,穿过雨幕,正好罩住了宁寒。
宁寒抬头看去,刚恢复的血色立刻从脸上褪尽,满眼惊恐地嘶吼:“是天宫监察!救我!救我啊!副卷碎了,天宫判定我是伪史,它要清掉我!”
他手脚并用的往后爬,伸出手死死抓向沈念风。
沈念风站在金光之外,始终没有动。
金光落下。
四周安静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宁寒的双腿先开始透明,随后是腰腹和胸口。
他张开嘴,声音却被金光彻底抹去。
旁边几名断手的差役也被光线覆盖,身体化成细碎的光点。
两息之后,几名大虞司录官就从村中消失了。
泥水里的脚印开始自行合拢。
断掉的木碑重新立起,烧毁的房屋和倒塌的土墙也一点点恢复原状。
天地正在修补这片地方,连宁寒等人存在过的痕迹也被一并收走。
这就是失史。
只要从记录中消失,便没人记得他们曾经活过。
沈念云看着眼前的变化,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
刚才如果他们没有拉动那根红线,现在消失的就会是整座无籍村。
沈念云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语气透着刺骨的厌恶:“哥,这规矩可真够恶心的。”
沈念风望着宁寒消失的位置,嗓音低沉淡然:“以后,会习惯的。”
天上的旋涡仍未散去。
沈念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察觉到更大的监察力量正在靠近。
天宫发现下级程序出了问题,很快便会派人查这处盲区。
无籍村不能继续留下他们。
否则真正的灾难迟早会落到村民身上。
兄妹二人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人还记得他们。
沈念云踢开了脚边的石块,轻声问道:“那咱接下来去哪儿?”
沈念风将石牌收进怀中,目光坚定地说道:“边城,去找这位司录大人的私产,顺便给咱们弄个能在天地间留下的名字。”
村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些刚从灾难中活下来的人陆续走出屋子,脸上的恐惧已经消失,只剩面对陌生人的疑惑。
村长提着风灯走到了泥地边。
他先看了看完好的木碑,又看向站在雨里的兄妹二人,满脸和善地询问:“哎哟两个娃娃,雨下这么大,你们是哪家的亲戚啊?怎么一直搁这儿站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询问,也带着对过路人的善意。
沈念云往前走了一步。
她刚张开嘴,沈念风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念风朝老人微微低头,语气谦和道:“过路的,走岔了路,这就离开。”
村长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草棚,热情挽留道:“外头不好走,先进来喝口热水吧。”
沈念风轻轻摇头,礼貌回绝:“不必了,多谢。”
沈念风拉住沈念云的手,带着她往村外走。
两人走出一段路,村里的灯火渐渐被雨幕遮住。
沈念云望着村落的方向,轻声问道:“哥,真不告诉他们啊?”
沈念风握紧掌中的石牌,语气沉缓解释:“告诉了,他们就会重新变成天册里的变量,到那时候他们会死的更彻底。”
他停了一下,低声补充了一句:“所以,谁也别替他们做决定。”
远处的天际,旋涡中心睁开了一只由雷霆组成的巨大独眼。
它扫过了无籍村,又向九州大地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