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靴落下,写着“无籍村”的半截木碑当场断成两截。
木刺扎进泥里,宁寒收回脚,背着手站在碑前,看着跪在泥地上的几百号村民。
宁寒沉声开口:“太史天宫有令,大虞北境这片地方,自古便是荒原。”
他取出一卷竹简,手指从竹面上划过。
宁寒淡淡道:“这里没有村子的记录,你们自然也就没有存在过。”
沈念风背靠泥墙,将沈念云护在身后。
四周站着十几个司录队的差役,玄色轻甲沾满泥水,腰间的钢刀已经出鞘,刀背上的阵纹明灭不定。
村长跪扑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我们在这儿住了三代,祠堂里还留着太祖皇帝发的开荒契书!”
村长扑到宁寒脚边,额头撞在碎石上,泥水和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宁寒头也没低,只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名差役走上前,从怀中摸出那张发黄的契书,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
火苗卷过纸面,灰烬落进水洼。
宁寒语气冰冷,平静说道:“现在没了,契书没了,见证也没了,按大虞律法,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违纪。”
契书烧完的那一刻,村长磕头的动作停了。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看看四周,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跪在这儿。
旁边的汉子焦急出声,却又戛然而止:“爹!”
他看看村长,又看看自己的手,满脸都是疑惑。
抹除已经开始了……这比杀人更彻底……
宁寒视线流转,看向沈念风,缓缓开口:“看见了吗?还躲什么?”
他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枚空白铁牌,随手扔到沈念风脚边。
宁寒语气带着一丝漠然,继续说道:“天宫点名的异史,你们父母为了藏住你们,自己废了姓名。可天册留下的痕迹,还是被找到了。”
两个差役上前,刀尖指向兄妹二人。
宁寒冷声解释:“你们没道籍,直接杀了容易引来反噬。上面的法子更干净。”
他抬起手,在竹简上轻轻一点。
竹简上亮起暗红色的光。
宁寒字句沉沉,宣告道:“我要抽走全村人的记忆。”
他一步步走到沈念风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再把你们和这座村子绑在一起,今晚过后,九州就没人再记得你们,活人也会变成异史。”
沈念风咬紧牙,嘴里一股血腥味。
村民已经乱了。
有人哭喊,有人抱着家人不松手,更多的人已经开始认不出身边的人。
张大婶推开自己的儿子,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铁匠王叔站在炉子旁,盯着那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家当,一脸茫然。
沈念云扯了扯沈念风的衣角,语速极快,轻笑道:“哥,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沈念风没回头,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兄妹二人的腕骨上,都刻着对方的名字,伤痕粗糙,摸上去还带着刺痛,这是他们抵抗遗忘的最后凭据。
沈念云反扣住他的手指,指尖用力,语气骤然平静,认真道:“听着,别替我做决定。”
宁寒没理会他们,掌心涌出黑气。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道巨大的黑印在半空凝成。
他神色肃穆,沉声喝道:“大虞法令,落印绝名。”
宁寒看着地上的兄妹,抬手将黑印压了下来。
黑印压下,空气都紧了。
村民连惨叫都发不出,跪在原地,身体僵直,眼神渐渐散了。
沈念风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他脑中一空,关于无籍村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沈念云扣紧了他的手腕。
两人腕上的名字同时发烫,刺痛顺着经脉冲进脑海,硬是顶住了那股压力。
沈念风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半空落下的黑印慢了下来。
宁寒脸上的笑停在原处,差役拔刀的动作也定在半途。
一张烧焦了半截的旧纸页,浮在兄妹交握的手掌上方。
纸页无声无光,可沈念风脑子里却清楚地多出一段讯息。
这是属于他们兄妹的规矩。
顺着纸页透出的微光,他看见三根半透明的红线,分别连向宁寒和无籍村。
第一根线上写着起因:宁寒施展落印绝名术。
第二根线上写着结果:无籍村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第三根线上写着代价:宁寒消耗十年修为完成仪轨。
沈念风立刻明白了。
他没时间去想这力量是哪来的,更没时间犹豫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只要慢一秒,沈念云就会死。
沈念风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低声挤出两个字:“能改。”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代表结果的那根红线。
那线入手虚幻,却带着实打实的阻力。
身后,沈念云也伸出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念云语气坚定,轻声道:“那就一起改。”
两人同时用力,将结果红线从无籍村上扯开,接到了自己身上。
因果拆分完成。
沈念风松开手,四周的一切又动了起来。
黑印落下,泥地往下一沉,水洼里的泥水溅到村民身上。
宁寒还维持着施术的姿势,等着看兄妹俩变成空壳。
下一刻,黑印散去。
沈念风和沈念云仍跪在原地,衣服完好,人也没事。
周围的村民却慢慢恢复了神智。
他们依旧记不起彼此,也想不起这村子发生过什么,可好歹还活着。
宁寒唇边的笑僵住了,他满眼错愕,低声自语:“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竹简。
暗红色的光在竹面上急促闪烁,抹除进度卡住,再也无法推进。
紧接着,结果被改,代价加倍。一股巨力顺着手臂冲进他五脏六腑。
宁寒双膝一软,吐出一口血,血水落在脚边的泥洼里。
他手里的天册副卷“咔”的一声,竹片上裂开好几道缝。
差役连忙围上前,慌张问道:“大人,您怎么样?”
宁寒暴怒挥手,厉声呵斥:“滚开,别碰我!”
他推开身边的人,捂着胸口,死死盯住几步外的沈念风。
沈念风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水。
他把沈念云护在身后,两人的手腕还扣在一起,皮肤下的灼热没散。
沈念风脑中缺了一块。
他看着那些重新站起来的村民,看着他们陌生的脸,心里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们活了下来,代价是再也记不得兄妹二人。
这笔交换,他认。
宁寒脸色惨白,声线紧绷,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能抵抗天宫抹除术的,只有更高层次的法则。可这两个连道籍都没有的小子,凭什么?
沈念风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语气淡然道:“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我们算异史。异史当然不受你们活人的规矩管。”
宁寒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裂开的副卷,又看了看仍在喘息的村民,最后视线落回沈念风身上。
他再抬起头时,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腰间长刀。
宁寒面色阴冷,咬牙冷声道:“好,你们有本事。法术抹不掉,就用刀解决。”
他脚下发力,泥水四溅。
他身形一晃就冲到沈念风面前。
两个差役紧随其后,三把钢刀从三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锋直逼面门。
沈念风没退,手腕上的残页再次传来一阵灼热。
这一次,红线的变化直接落在了三把刀上。
沈念风左脚向前踏出半步,稳稳踩进泥地里。
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右手凭空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