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宋晚乔去了南滨路。
她没有赴程屿的茶馆之约。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得太急。猎人靠近猎物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呼吸太重。她需要先整理自己的情绪,而长江边是唯一能让情绪沉淀的地方。
三年前的十一月三日,也是这样的阴天。
宋晚乔记得那天所有的细节。妹妹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电话里的宋晚晴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江水流动的声音和远处轮船的汽笛。
“姐,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你能不能保证不生气?”
“你先说什么事。”
“我发现了程屿的一个秘密。很大的秘密。但我还没拿到证据。”
“晚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晚乔以为信号断了。
“没有。”宋晚晴最后说,“他只是不爱我。他爱的是一个他想象出来的我。姐,我想离开重庆。”
“那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处理好一件事,明天就去找你。”
那是妹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上午,程屿报警称宋晚晴一夜未归。警方在朝天门码头下游的江滩上找到一只红色高跟鞋和一封被水泡烂的遗书。遗书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笔迹鉴定确认是宋晚晴的。
三个月后,户籍被注销。案件定性为自 杀。
宋晚乔站在江边的护栏旁,看着浑浊的江水向东流去。江面上有打捞船正在作业,橙色的救生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那枚银色月牙耳环。
“你还是不相信。”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晚乔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三年前她在派出所里听过无数次,冷静、克制、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
“陆警官。”她说,“好久不见。”
陆衡走到她身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胡茬也没刮干净。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江边散步的中年男人。
“我昨天在鹅岭二厂的发布会上看见你了。”他说,“你现在的名字叫沈遥?”
宋晚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陆警官也关注科技发布会?”
“我不关注发布会,我关注程屿。”陆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递给她,“昨天凌晨,程屿的未婚妻苏缇从自家阳台坠落,目前还在医院抢救。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但现场有一些疑点。她坠楼前正在进行一场直播,直播间里有超过十万人观看。”
宋晚乔接过报纸。头版是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一个穿粉色睡袍的女人坐在阳台边缘,背后是重庆璀璨的夜景。标题写着:千万粉丝女主播直播坠楼,科技新贵再度痛失挚爱。
“未婚妻?”宋晚乔皱起眉头,“程屿三年前才死了妻子。”
“去年订婚的。苏缇,原名苏晓婷,美妆带货主播,全网粉丝一千两百万。”陆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汇报一份材料,“这是程屿身边第二次出现女性坠楼事件。宋小姐,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一个和程屿有关的人。”陆衡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尤其是你。三年前我结案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吞了。现在你又改头换面出现在他身边,我不信这只是巧合。”
江风把宋晚乔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三年前你结错了案。”
“证据显示宋晚晴是自杀。”
“证据也可以被制造。程屿是人工智能公司的CEO,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假的看起来像真的。”
陆衡沉默了几秒钟。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宋小姐,我给你一个忠告。”他说,“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交给我。不要自己冲进去。程屿不是普通商人,他的公司有政府背景,有资本加持,还有一群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的粉丝。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所以我应该像你一样,等三年,看着他再害一个女人?”
陆衡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愤怒,还是愧疚,宋晚乔分不清。
“苏缇还没死。”他说,“如果她醒了,一切可能都不一样。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鉴定一段视频。”陆衡从手机里调出一段画面,递到她面前,“这是苏缇坠楼前最后三十秒的直播录像。技术科的人说没有剪辑痕迹,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眼光毒,帮我看看。”
宋晚乔接过手机。画面里,苏缇坐在阳台边缘,对着镜头说话。她的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像是在和粉丝分享一款新口红。然后她突然站起身,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恐惧。
宋晚乔把视频倒了回去,一帧一帧地看。第三秒,苏缇的右手小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第十七秒,她的目光向画面左下角瞥去,那里是阳台门的方向。第二十四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某个没有出现在直播里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宋晚乔说。
“什么?”
“坠楼的时候,阳台上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没有入镜,但苏缇一直在和他对话。”宋晚乔把手机还给他,“而且,这段直播信号有零点三秒的延迟。这零点三秒足够做一次画面替换,让凶手出现在直播间里,而现实中的苏缇已经被推下去了。”
陆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有人用深伪技术在直播间制造了她自杀的假象?”
“或者更可怕。”宋晚乔看着江面,“凶手根本不需要出现在现场。他可以用一个数字分身,隔着网线把她推下去。”
陆衡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在宋晚乔的侧脸上。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一瞬间,他想起三年前她坐在派出所长椅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背挺得笔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却一滴泪都没有掉。
“宋小姐。”他说,“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她转过身,朝江边的步道走去,“陆警官,视频我会帮你做正式鉴定。但作为交换,你要把苏缇案的所有资料都给我一份。”
“这违反纪律。”
“那你就是不想知道真相。”
陆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她的步伐很快,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飞进迷雾里的鸟。
他忽然大声说:“宋晚乔。”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打我的私人电话。”他说,“三年前我没帮到你,这次我想试试。”
宋晚乔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让陆衡看见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哭。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是程屿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今天傍晚六点,洪崖洞顶层,‘纸盐河’茶馆。我给你看晚晴真正的遗物。不要告诉任何人。”
宋晚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陆衡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只有一个字:衡。
这是她三年来存进去的第一个联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