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岭二厂的旧厂房被改造成了玻璃与钢骨的迷宫。三天后的傍晚，宋晚乔站在“永续智能”新品发布会的会场入口，把邀请函递给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
她今天叫沈遥。
这个名字是林微白替她准备的，连带一份完整的履历：自由撰稿人，长期关注数字伦理与亲密关系，曾在几家生活方式媒体发表过文章。履历里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真实的，只是作者另有其人，林微白通过几个朋友的关系，把笔名借给了她。
“沈小姐，程总在后台等您。”一个年轻的公关经理走过来，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宋晚乔点点头，跟着她穿过人群。会场里至少有五百人，大部分是科技媒体的记者和投资人，前排坐着几位重庆互联网圈的老面孔。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曲面屏，上面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在花园里浇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回头一笑，眉眼温柔得像是四月的风。
那是宋晚晴。
或者说，那是“永续智能”用三千小时视频素材训练出来的数字分身。她的皮肤纹理、笑声、甚至撩头发的小动作，都被算法精准复刻。屏幕上有一行小字：永生爱人，让告别不再发生。
宋晚乔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
后台的休息室里，程屿正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领带。他比视频里更瘦，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刻。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宋晚乔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沈小姐，欢迎。我读过您的文章，关于算法情感依赖的那篇写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像是在发布会上已经说了太多话。宋晚乔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没有任何紧张的汗水。
“程总过奖了。我对永生爱人项目很感兴趣，尤其是它背后的情感模型。我很好奇，您是怎么说服自己，让妻子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存在的？”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淡，眼角微微下垂，像是真的被什么问题刺痛了。
“不是说服自己，是说服自己接受失去。”他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晚晴走后，有半年时间我没办法进卧室。她的梳子还放在洗手台上，拖鞋还在床边，好像我只要转身，她还会从厨房端出一碗小面。后来我开始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想留住她，是因为我想学会怎么放手。”
宋晚乔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她怕自己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就会忍不住把录音笔砸到他脸上。
她见过太多表演。深伪检测的工作让她习惯从细节里找破绽：瞳孔的偏移、声带的震动、嘴角扬起的角度。程屿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他的悲伤是立体的，有呼吸，有停顿，甚至有自我厌恶。如果不是宋晚乔记得妹妹失踪前那个电话里的哭声，她大概也会成为台下鼓掌的人之一。
“程总，我听说您今天要发布的不只是数字分身，还有一个新功能。”
“是的。”程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庆层层叠叠的夜景，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油画。“我们叫它‘记忆嫁接’。用户可以把逝去亲人的记忆数据导入系统，AI会学习他们的说话方式、审美偏好、甚至是未完成的愿望。理论上，它可以替去世的人完成一封情书，一场道歉，或者一次告别。”
宋晚乔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如果去世的人没有留下足够的影像资料呢？”
程屿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猎人的专注。
“那就需要更先进的技术了。我们可以根据少量照片和社交媒体内容，重建一个高度近似的虚拟人格。当然，这不是真正的复活，只是一种纪念。”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
“抱歉，沈小姐，我要上台了。发布会结束后，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去楼下的茶馆继续聊。我想带您看看晚晴留下的东西。”
“好。”宋晚乔说。
程屿走出去的时候，在她身边停顿了半秒。他侧过头，像是想看清她耳后的某个细节。宋晚乔不动声色地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前，遮住了那枚银色月牙耳环。
舞台上，程屿开始演讲。他的开场白是：“三年前的今天，我失去了我的妻子。”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宋晚乔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大屏幕上宋晚晴的数字分身朝观众挥手致意。那个女人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和记忆里的妹妹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程屿能把死去的妻子复刻得如此逼真，那他为什么不能复刻一个活着的、甚至从未存在过的“宋晚晴”？
视频里那个走在解放碑雨夜中的红裙女人，会不会也是他的另一件作品？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
发布会结束后，宋晚乔没有立即去找程屿。她绕到会场后方的技术展示区，那里陈列着“永续智能”的几台服务器模型和交互设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正在调试一台全息投影仪，见她过来，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沈小姐？发布会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我想了解一下，永生爱人的数字分身，能不能走出屏幕？”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晚乔指着屏幕上微笑的宋晚晴，“她能不能在现实中被看见？比如，通过某种投影或者化妆技术，让她出现在某个街角，被监控拍到？”
工程师的脸色变了。
“那属于我们公司的最高机密。沈小姐，这些问题您应该去问程总。”
宋晚乔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打扰了。如果贵公司愿意接受独立技术审计，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叫沈遥，也做数字影像的真实性鉴定。”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没有看见，身后的工程师立刻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而消息的接收人备注是：程总，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