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耳机十厘米。
姜眠看在眼里,左耳罩小孔处那道痕迹就是一条旧伤疤。她记得那天在楼梯间蹲了好久才把零件捡齐,吹灰、擦干净、收进包包里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在珍藏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此时它就放在桌子上,黑色的,冰凉的,屏幕上的蓝光沿着银白色的接缝处慢慢流淌过去。
不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几台电脑还在闪烁,幽蓝的灯光照在桌子上、杯子旁边以及草稿纸折起来的地方。走廊尽头的保洁车的声音早已消散,电梯也没有再响起。整层楼都很安静,可以听到吞咽时喉咙发出的细微声响。
头脑仍然在思考当中,荷载超过了限制,节点也出现了失稳的情况,材料已经更换了三遍,支撑又被加又被拆,模拟失败了四次。每一次出现红框的时候,赵无极的脸就会浮现一次。差一点就造成人员伤亡,这句话不是对项目的,而是钉在她头上的标签。
她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眼,手指都触到耳机。
冰的。
拿起来之后,把手放在设备上,大拇指轻轻地抚摸一下播放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手来把东西戴在头上。
“啪”
轻敲。
巴赫的旋律传入耳朵之后,G小调赋格的第一组音符落下,整齐、有序、不容置疑。好比尺子一样,把她的神经一根根理得非常清楚。
她端正坐好。
脊背离开椅背,肩胛骨收拢,脖子伸长。眼镜仍然架在鼻子上面,但是眼神变了,不再躲避、犹豫了,而是看着前方一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低下头来看桌上的草图,这张被戳了小洞又改了无数次的纸上写有“但是我要解决”。字迹歪斜、用力过猛就是和自己斗智斗勇的一个例子。
不需要再比较了。
把U盘拿出来放进去之后,另一只手把草图画成筒状。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不皱,动作很利索,跨出椅子的位置之后就往会议室走了过去。
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很小的声音,但是节拍很均匀。走廊上灯光明亮,照得她的背影非常清晰,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跳动的脉搏十分平和。
会议室的门是打开的。
灯光还在亮着,投影仪也没有关闭,屏幕上的红色模型依然存在,应力集中处就像被烧伤的伤口一样。赵无极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拳一拳地打在上面。陆沉坐在斜对角的位置,穿的是西服,但西服还没有脱掉,领带也已经打好并整齐,目光朝向门口。
其他的人零散地坐着,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揉着太阳穴,还有的在窃窃私语。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空气就会变得很沉闷,仿佛即将来临的大雨一样。
姜眠进来之后。
没有人抬起来看。
走到投影仪旁边把U盘插入进去。系统识别完成之后,新文件弹窗就会出现。打开后,调出三维模型,转动视角到连接节点的位置。
“嗯~各位~”
声音不大但是清楚。
所有人向上看。
赵无极的手指停了下来。
目前的问题不在于承重设计本身。她说是因为空间逻辑错误。”
全场很静。
转过身来面对众人的时候,左手拿上草图,右手拿着翻页笔。新的模型展开之后就不再是简单的加固、加厚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动线改造方案——地下车库入口向内移动了七米,主楼连廊向下退了两层,增加缓冲结构来分散压力,并且利用地形高差实现自然排水。
原来的方案是用刚性支撑来对抗形变。她语速比较平缓,但是这里本来就是软土地区,越是硬就越容易出现裂缝。顺其自然引导,让力量流向需要的方向
点击一下鼠标之后,动画就开始播放了。
新载荷模拟已经开启。
进度条缓缓推进,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屏幕。红色区域逐渐收缩,绿色悄然蔓延。
赵无极的脸色略微有点变化。
他想要说又不敢。
姜眠站好之后,脊梁很直,看着每个人的脸,在赵无极的脸上面驻留了一秒。那一瞬间里,并不挑衅也不后退,就是想问问你是否听见?说完。
收回目光,站在投影前,垂下双手静待。
无人回答。
一个男性设计师正在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并且眉头皱了起来。旁边的女同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小声问道:是什么时候改成这样子的呢?他摇了摇头。
陆沉身体前倾了一些,但是双手仍然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已经微微松动了。看着姜眠,眼镜后的目光十分平静,但是里面忽然有了光芒,在浓雾之中忽然出现了灯光。
赵无极终于有所动作。
他抿紧了嘴唇,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打,节奏比之前要快一些。不看屏幕也不看姜眠,只低头翻开文件夹,动作看起来非常镇定,但是翻得太快,发出“啪”的一声响。
姜眠没有拿下耳机。
音乐一直在耳边回响,巴赫的旋律一重接一重,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她的呼吸很平稳,胸部并没有上下起伏,手指也是热乎乎的。
站在会议室中间,左手拿着草图,U盘也插在了接口上。屏幕上的模拟结果停留在最后的状态,也就是整个画面都呈现绿色,这是安全的状态。
她没有笑,也没有再多说其他的什么。
就是站着不动。
下一个问题是。
下一回。
等到有人打破这份寂静之后。
陆沉望着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忽然想起刚才在拐角处遇到的那个女孩,发髻散乱,鞋带不齐,抱着文件蹲在地上,声音很小。
而现在这人不是她,又确实是她。
赵无极把文件夹合上。
“这个方案……”他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嘶哑。
姜眠回头一看,就看到他正在看着自己。
他说了一半。
她也没有催。
会议室里的空调微微吹着风,把草图翻到的一角给吹动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还是亮着的,高架桥上的车流拉出了长长的光影。
她在灯光下,没有摘下耳机,也没有回避眼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等着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