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姜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电脑屏幕仍然显示着第三次模拟失败的画面，红色警告框就像是烧红的铁皮一样贴在模型上面。她一直看着那片红色，直到眼眶都感觉酸了才眨了下眼睛。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耳朵，那里是空荡的，耳机没有戴在耳朵里，在桌子上放着黑色的外壳，冷冷的，好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再次尝试加固的方法。她说得很沙哑，出乎她的意料。
旁边的几个项目成员都抬起了头，有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的将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原位。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是大家都默默地打开了建模软件。熬了三天三夜之后，节点加强、支撑增设、动线调整、材料更换等所有普通的方法都试过了。每次修改之后系统都会出现新的错误信息，就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一个坑。
将预埋深度调整到标准值以上的十五毫米。一个男同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字，这次应该可以过关了
姜眠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手头的草稿纸上。参数组合、推演过程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很多地方都被修改得非常频繁，纸张都已经快要磨损了。她记得自己写下“不是我错”的时候用力过猛，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后面又被划掉了，在重新填写的时候写道：但是我要解决。字写得较慢，好像是自己和自己谈话一样。
系统进行第四次载荷模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进度条却慢慢的爬行。有人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之后皱了下眉头。打印机忽然打开，打印出很多数据报表，刚拿到手中就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又打出一张纸来，边上还有余热，看了一会儿就被别人拿起来翻到另一边压在桌子角上——又是失败了。
应力集中点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但是峰值仍然超出标准。做结构分析的人脱下眼镜擦拭了一下，“换三种材料进行模拟都没有结果。”
是否要更换混凝土的强度等级呢？另外一个人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试过了，在第七版的时候做了对比，提升很少。”
那么斜撑怎么安放呢？两交叉。
空间不够的话会影响消防通道的验收。
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说，声音也越来越小。没有争吵，也没有埋怨，只是一个个的意见被提出来又被否决了。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主机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响在空气中。
姜眠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节奏比较凌乱。她想集中注意力去想一件事情，可是脑海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越使劲就越觉得空白。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就浮现出会议桌上赵无极指着投影幕布的样子，并且还能听到他说“差一点就造成伤亡了”。没有再次响起，但是它留下的印象一直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睁大眼睛拿起笔想画一个新的布局草图，但是笔尖没有碰到纸就停住了。笔尖停在上面，墨水滴落下来，在纸上晕染出一片蓝色。
“不……先休息会儿好吗？”有的人在小声说。
没有不同意见的人。一个人关闭了自己的笔记本之后，又把书包收拾好了。女同事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下腰，轻轻地哼了一声。另外一个男同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小声说了些什么，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盏接一盏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最后走的人顺手把大灯关掉了，整栋楼的办公室都变得很暗淡，只剩下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并且发出幽蓝色的灯光。脚步声消失之后，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也随之停止了。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的保洁阿姨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姜眠不动了。
放下了手中的笔之后，慢慢的取下眼镜，用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向下跌去。额头皱得太久的话，肌肉就会发抖。靠着椅背，肩部下沉，整个人都陷进了座椅之中，仿佛失去了骨骼一样。
电脑屏幕上的模型还是通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抬高了眼帘，在桌子上看。文件堆积在一起很混乱，有的散落在地上，边角翘起。水杯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有一圈淡淡的茶渍。鼠标垫边上翘起，下面的漆面也磨损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桌角的位置。
黑色的头戴式降噪耳机静静地放在那里，银色的接缝反着屏幕微弱的光线。左边的耳罩上有一条小划痕，上次摔到地上磕出来的。她记得自己蹲在那里很久才把东西捡起来，吹掉灰尘，擦拭干净之后放到包包里面去。
它现在就摆在眼前。
没有出过手。
就是看而已。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很亮，高架桥上车子留下的光影十分长。办公室里面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手指慢慢地放松下来，从太阳穴的位置一直下滑到桌子上。
手指距离耳机大概有十厘米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