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很亮。
姜眠坐在长桌边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文件右下角因为揉皱而形成的折痕。她昨夜没有睡觉也不敢睡,热水可以消除恶心的感觉,但是不能消除脑海里不断重播的画面:包厢、酒杯、陆沉蹲下帮她捡起文件时的样子、洗手间门口那双皮鞋没有动过的地方。
空调吹出冷气,但她觉得背上渗出了汗水。
投影幕布上出现的是“阳光新城”B区地下车库与主楼连接处的三维模型。红色高亮的部分不断闪烁,指出三次荷载试验失败的地方。技术员在前面,说话的声音很紧:“应力集中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十七,墙体结构存在很大的偏差,施工模拟不能闭环。”
赵无极站起身来,皮鞋重重地踩在地上。绕过会议桌走到投影前一指,问:“这个模块最初的结构由谁来负责?”
空气马上变得很沉重。
姜眠感觉指尖发凉,呼吸似乎也被堵塞了。低下头来看着桌面,反光中映射出自己苍白的脸庞、镜片上蒙上一层雾气、嘴唇干裂起皮。
我就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赵无极立刻转过头来,嘴角挂着冷笑说道:“哦?”就是靠关系才能当上首席助理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其他的项目成员都在低头看资料,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过来。
赵无极走上前来,提高嗓门说,“你的设计打着创新的旗号,其实和工程实际完全无关!”形式感很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塌下来了,下面走的都是活人
姜眠忽然抬眼,微微动了下嘴巴。她想说,“我已经提交了两个替代参数”,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声音。
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笔尖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赵无极走动的皮鞋声也混杂在其中,使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逐渐模糊,只能看到桌面倒映出的一个小小的自己,微微颤抖着,好像一簇火焰可以随时熄灭。
节点处已经做过了冗余校验……她说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要高一些,但是仍然非常轻柔,仿佛在自言自语。
赵无极马上提高了声音来压倒她:“此时谈论条件已经为时晚矣!”转过身去面对众人说,“设计方案被审批通过属于程序性问题,但是出了事故后,责任只能由直接执行人承担。”年轻人缺乏经验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能把全楼居民的生命安全当成自己的试验品
姜眠闭上嘴巴,手指紧紧抓住文件的四周。手掌之中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之声,一角已经被捏成了皱巴巴的样子,并且已经发生了形变。
她想站起来再讲一次,但是膝盖发软,没有力气支起身体。
陆沉一直都没有出声。
他坐在后排的靠窗位置,坐得十分端正,目光离开赵无极的脸庞之后落到了姜眠低垂的头顶上。今天的她的马尾扎得很紧,白皙的脖子也露出来,耳后还有一小片红痕,应该是昨天晚上抓挠造成的。
他把右手放在椅子上,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机械表的边缘。他生起气来就会有这样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并非姜眠设计的问题。
前期评审通过的是完整的流程,数据链条很清晰。出现问题的是施工单位,预埋件安装深度不够造成的受力结构偏移。这是后期执行中的失误被赵无极硬扣在“原始构型”的头上。
但是没有人敢说话。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地方写了:荷载异常、预埋深度不够、不是设计的问题。写完之后就把本子合起来,眼神变冷了。
赵无极仍在继续说:“有人仗着有后台就以为可以一飞冲天。”但是建筑不是画画,差一点就会出人命。姜眠,如果你真有本事的话就拿证据来吧,别老躲在角落里装可怜。”
姜眠的手指用的力量更大了。文件的边缘已经快要戳到肉里去了。
她想辩解,想打开电脑查看备份方案,想指着数据说“这里还有预警标记”。但是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会议室门上发出提示音,表示会议时间到后自动锁解除。
椅子摩擦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有人站起身来,有人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下不好办了”、“听说赵院已经打算向上级部门报材料了”。
人们开始四散而去。
姜眠依旧坐着,好像钉在了那里。肩膀稍微有点塌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样做可以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小一些。
陆沉站起来之后又看了看她。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停顿了两秒之后,他就转身离开,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赵无极走在走廊拐角处,和两个中层干部一块儿走,轻松地说:“年轻人嘛,摔几跤才长记性。”我们是为项目工作的
笑声隐约地传来。
只有姜眠在会议室里面。
她的手慢慢地放开手中的文件,手掌上留下了一些红色的痕迹。电脑屏幕还是亮的,结构模型界面没有关闭,在第三次模拟失败的画面之后又出现了,红色的地方非常显眼。
盯着红色的地方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到她的左手边,原来的位置放着耳机的地方现在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