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坐在荒芜的山岗上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头上，手中拿着一片嚼过的叶子，手指之间的叶片已经变软并卷曲起来。夕阳使她的影子变得很长，并且贴近地面，看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她没有动，也不会动了，鼻子里面还有冲劲儿，吸一口气就会辣到喉咙，胃也随之感到紧张。
她咳嗽了两下，喉咙很烫，但是没有喝水——井水太远，来来回回一趟很浪费力气，不值得。三株小苗中最高的那株，叶子是黑绿色的，在夕阳之下锯齿状的叶缘呈现出油润的感觉。她眯了会儿眼睛，突然想到镇口那头杀猪的老张，在腊月剁肉的时候总是嘟囔：“这肉放一晚上就坏掉，腥臭得连狗都不吃。”旁边铁匠老赵啃腊肉，咬下去的时候油脂顺着手臂流下来，皱着眉头把肥肉扔掉了，只吃瘦的部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老茧，再看看自己的嘴唇还有些麻木。辣不等于有毒，而是可以掩盖其他味道的东西。撒在肉上的时候是否就不臭了呢？人吃了之后会不会感到很美味呢？
一有这个想法，她就立刻压住不说了。沈青禾你不要太天真了，一片野草就能换来银子吗？都没有锅的话还想卖给镇上的人呢？她冷笑了一声，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是心中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不能松开。
但是她并没有把这个想法甩在一边。她正在等待。让自己的想法站稳脚跟。
她慢慢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草叶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不香也不臭，冲得使人鼻子发痒。她想到村东头王婆家的小孙子，在吃饭的时候只吃了一两口粗米饭就把筷子放下，妈妈哄着骗着才勉强吃下一两口。粗粮很难吃，百姓吃的很少，饿得很快，如果加一些辣椒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多吃一点了呢？省下来的粮食可以维持生活。
睁大眼睛之后，视线就落到了眼前的那块碎石上。手指不自觉地往泥土里抠，抓起一把土又松开。这个地方非常干旱，打得越深的井水就越少。她三天才敢喝一次水，用水很节约。吃了东西以后不用大量饮水是不是可以撑得更久一些呢？
三种想法一一浮现出来：去腥、开胃、节水。她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像算账一样一条条地往下走。可以吗？不确定。有做过吗？没有见过。但是也没有看见有人吃掉它后死掉的。狗狗围着它转圈，并不是因为它是有毒的，而是因为它太辣了。小孩被抓走，并不是因为大人不会保护自己，而是因为小孩子怕黑。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背挺得十分直，双手扶着膝盖，手指关节因为之前用力过猛而隐隐作痛。她不担心疼不疼的问题，只关心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实现。并不是想做好事，而是要生存下去，并且比那些将自己赶出门的人活得好一些。
低头看主苗，叶子很大，叶脉分明。我记得那天我把水壶倒过来，手指被割破了，在土壤旁边滴下了血水，现在那块地方颜色更深了一些。生长出新的嫩芽。这不是奇迹，就是每天浇水的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来，而是咬成了直线。如果说它有作用的话，那它就不是草，而是路。一条可以通向荒山以外的地方的道路。
目前说这些还太早了。没有土地契，也没有人帮助，就连碗都是捡来的。风干。不能保存。种很多。不被相信。变卖。门都没有。首先要弄清楚它是怎么工作的，怎样使用才会有效果，并且不损害身体。
她举手把半片叶子轻轻放回泥土中，用手指按了按边缘，好像盖上了一层被子。盘膝而坐，两手放于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苗子。按顺序来的话就是：先尝一撮拌饭看看能吃不能吃；再找些臭鱼烂虾撒上去尝尝味道是否被掩盖住；之后……再想想其他的方法。
风吹过的时候会把她的额前的碎发弄乱，脸上的泪痕也会变得有些发痒。她抬手擦了下，动作很生硬，好像要擦去刚才的心情激动一般。不激动也可以，但必须算计。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荒凉的山坡上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风吹动草叶的声音。坐着的姿势并没有改变，眼睛也没有眨过一下。但是她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发现奇迹时的那种光亮，也不是被辣到流泪的那种模样了，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东西，在夜里像一块压在灶台上不能燃烧的石头一样，闷着火气却不吱声。
对三苗说道：“如果你们真有出息的话，我带你们去一次。”
说完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飘渺。她从不这么说。她只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
但是她没有改口。让这句话停留在风里，不擦除也不回收。
远处的田野很空旷，而近处陶罐中的水面上却没有波动。她依然坐着，腿部麻木也不动，手肘微微下垂，来支撑起自己的体重。把目光转移到最粗的那片叶子上，在夕阳余晖之中渐渐看不清楚它的形状。
风吹到她的头发上，吹到了嘴巴边，她咬了一下没有味道就吐掉了。接着她举起了手，在自己的手掌上画了一道线，由于茧子太厚，并没有破皮。
收回之后又坐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