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手指还停留在新叶子上面,手指触碰到叶子顶上一厘米的位置,好像是在称重量。阳光把石头烤得热乎乎的,她蹲得太久,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了,但是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里。这张叶子和以前的不同,并非昨天吃掉了霉米糊之后才出现的,而是从干裂的土地中挣扎出来的一线生机。望着蜷曲的嫩芽,油润润的,在风中微微摇曳着,活脱就是一个有血肉的生命体。
收回了手之后,将手掌心向上置于阳光之下照射。茧一层层堆叠在一起,手指关节粗大,在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这些手不应该接触娇嫩的东西,但是它们可以挖土、担水、切断杂草根。三株小苗之中,中间的一株最高,叶子最大,叶缘有锯齿状的结构,颜色很深近似于黑色。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最上面的一个嫩芽,稍加用力,“咔”的一声就把它的茎秆给折断了。
手心上放着一片叶子,微微有些潮湿。闻了闻没有味道;再翻过来也没有味道。她眯起眼睛想:毒草不会没有颜色、没有香味吧?昨天晚上喂给它的霉米糊反而让它更加精神了。村民们都说这是毒草,连狗都不愿意靠近它,小孩子被拉走也不敢再去看一看——但是它活得好好的,比谁都要好。
把叶子放到嘴边稍微停顿了一下。
吃了就会有危险。不吃的话,就永远不知道它是怎样的。
不相信有神明、不迷信宿命论。试过了才知道是真是假。她张开嘴巴把嫩叶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开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有草汁的涩味,像嚼老芹菜秆一样。她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有一股热气从舌头后面冒出来,一直冲到喉咙里,好像是有人把烧得通红的铁砂浇进她的嘴里一样。她的目光变得很大,想呕吐,但是又没有吐出来,反而把嘴巴关上了,再咬了两下。
辣味很快钻入到鼻孔里,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不能自制地往下流。仰着头张大嘴巴喘气,鼻涕也随之流下来了,样子非常难看。一只手扶着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还没咽下去的一半叶子,喉咙火辣辣地疼,胃也开始翻腾起来。
可是她没有吐出来。
想起小时候常常蹲在沈家厨房外面偷听厨娘们讲的事情,说南方有一种“番椒”,很辣,一点就能让一锅汤变得活跃起来。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它。
这个可以吃。不但能吃,而且可以让人记住
想到这些之后,她喉咙一紧,并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笑。
她笑着说,声音很沙哑,听起来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一边擦眼泪一边拍打着地面,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荒芜的山坡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风吹过草地发出的沙沙声,她的笑声碰到山壁之后又弹射回去,因此回响得非常好。
她笑个不停。三年前被丈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没有哭泣;抱着霉米倒在荒芜的山坡上之时,她也没有掉泪。今天泪痕满面,笑得像个疯子一样。
为什么就不能让女人活下去呢?为什么没有孩子就要走?为什么种一点东西就会被说成是毒的?
她非要过日子,而且过得非常精彩!
低头看手中还剩下的一半叶子,已经被口水浸得发软、边缘也开始蜷曲了。用手触摸之后又放入口中,这次直接吞了下去。辣味仍然存在,但是并不令人感到害怕了,在喉咙里面烧起来一样,把最近几天憋住的寒气一并蒸发掉了。
她慢慢的站起来,因为腿部无力,所以就用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头。站稳了之后又看了一眼那三株小苗,忽然间弯下腰去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根部周围,并且把土压结实了。虽然动作不大,但是十分稳重,在埋下种子的时候也在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誓言。
于是她盘膝坐在地上,背对着大山,双手扶着膝盖,闭上眼睛大口地喘着气。山风掠过她的湿润脸颊,把眼泪和鼻涕等残留物也带走了。吸了吸鼻子之后睁开眼睛看到手中拿的半片落叶。
很辣,但是不会让人丧命。更觉刺激。
舔了舔嘴唇,还有点辣味,舌头有些麻木。于是她想:这样很辣的东西能不能去腥呢?可以搭配粗粮一起吃吗?吃了之后不用多喝水就可以节约水资源。镇上卖肉的人每天都在为肉臭发愁,撒上一点的话……她脑海中浮现出铁匠老赵啃腊肉的样子,那个汉子一顿可以吃下半斤肥肉,要是给他点的话……
她就没有再往下想。
目前还不是适宜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在叶子上,嘴角挂着笑,但是眼神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之前的痛快大笑,而是沉了下来,像井底的水一样表面平静,但是里面却暗流涌动。
把叶子放进嘴里咀嚼之后吞下去。胃里感觉有点紧,疼了一下子,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眉。她就这么坐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泪水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了一层很浅的盐渍。远处田野非常安静,近处陶罐里水波轻轻荡漾。
突然抬手用袖口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下,动作很粗糙,好像要把刚才失态的样子抹去。接着她看着那三株苗,小声说:“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活下来,我就带着你们杀出一条生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她说出来的。她从来不说这些。她只做自己的事,不喊口号。
但是刚刚辣味上来的时候,她确实感到自己还活着,并且可以做一些事情。
她轻轻抚摸着最粗壮的那棵树的叶子,就像触碰到一个婴儿的脸庞一样。收回了手之后,她就坐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看着落日。
山影变得比较长,只有一半的脸是亮的,另一半则是暗的。嘴角上翘,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计算一下一年四季可以采摘多少批次?大概要隔多长时间才能再次采摘呢?晒干之后是不是会更加辣呢?能储存多久呢?换一个地方种植好不好?土有多少呢?水源是什么地方来的
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用。
她又笑了一下,但是这次没有出声。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唇边。咬了一口之后觉得不辣,就吐掉了。之后她又抬起手来,在自己的手掌上看着那层老茧、那些裂口,忽然间觉得这些伤痕都是值得的。
依靠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应该下山去找吃的了,但是她不想走。她就想守着这几株幼苗、怀着刚刚萌发的一点希望。
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辛辣味。
笑过之后又小声的说道:“还挺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