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则兄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我想在吴郡做一件事——集合四姓之力，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改良织造技艺，使吴郡百姓户户有余粮、人人有衣穿。若此事能成，吴郡便可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他顿了顿，直视顾邵的眼睛：“而要成此事，首先需要顾氏的支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邵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他在权衡——陆沉提出的愿景固然美好，但顾氏凭什么要为一个陆氏子弟的理想出力？
陆沉看出了他的犹豫，补充道：“孝则兄，我不需要顾氏出钱，也不需要顾氏出人。我只需要顾氏出面，召集吴郡各县的乡绅耆老，开一次‘劝农大会’。届时，我会在会上演示新式农具，讲解水利之法。顾氏只需借我名望，成果则归四姓共享。”
这个条件很巧妙。顾氏不需要承担任何实际风险，只需要付出“面子”——而一旦成功，顾氏作为发起者，自然能在舆论和声望上获得最大收益。
顾邵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此事，我可以代父亲做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你那曲辕犁的图纸，要先给我一份。我要让顾氏庄园的工匠先试制一批，今年秋耕就用上。”
陆沉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成交。”
离开顾府时，陆安忍不住小声问：“公子，您为何要把那么珍贵的图纸给顾家？万一他们学会了就不认账了呢？”
陆沉笑了笑：“因为顾邵不是那种人。而且，图纸只是第一步——真正核心的技术，还在我手里。”
他没有告诉陆安的是，曲辕犁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算他不给图纸，以古代工匠的智慧，看过实物也能仿制出来。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图纸本身，而在于“最先拥有”的时间差——谁能抢先一步提高产量，谁就能在灾荒年间掌握更多粮食，进而掌握更多人口和土地。
而粮食和人口，才是乱世中最硬的通货。
接下来，他去拜访了朱府。
朱桓不在家。据门人说，这位朱家少主一大早就带着十几个伴当去城外校场习武了。陆沉二话不说，调转车头直奔城外。
吴县城西五里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原是驻军的操练场，后来军队调防，这里便荒废了，成了城中游侠少年们较量的去处。陆沉赶到时，远远就听见一阵喝彩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走近一看，只见场中一个赤膊少年正与三名壮汉对战。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手中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以一敌三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他一个横扫逼退三人，紧接着一个突刺，枪尖稳稳停在其中一名壮汉咽喉前三寸处。
“服不服？”少年咧嘴笑道。
“服了服了！桓哥威武！”三名壮汉纷纷丢下兵器，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
陆沉在一旁鼓起掌来：“好枪法！”
少年转过头来，上下打量陆沉：“你是何人？”
“陆沉，陆氏嫡长子。”陆沉拱手，“阁下想必就是朱桓朱休穆？”
朱桓眉头一挑：“陆家的人？找我何事？”
陆沉开门见山：“听闻休穆兄武艺超群，麾下更有数十名敢战之士。我想与休穆兄做个交易。”
朱桓嗤笑一声：“交易？你们陆家除了读书还会什么？能跟我做什么交易？”
“我能让你的枪更快，让你的甲更轻，让你的刀更锋利。”陆沉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一种新的冶铁配方，能让铁器的硬度提升三成以上。我还知道如何制作一种名为‘马镫’的小物件，能让骑兵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双手解放出来挥舞兵器。”
朱桓的笑容凝固了。
他虽然是武人，但并不愚蠢。他很清楚，如果陆沉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改变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朱桓眯起眼睛。
陆沉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抛给朱桓：“这是我让陆家铁匠按新配方打的样品，你可以试试。”
朱桓接住短刀，拔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他走到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前，挥刀砍下——只听“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
朱桓低头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断桩，瞳孔微缩。
他这把刀，比他平时用的环首刀锋利太多了。
“你想要什么？”朱桓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很简单。”陆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三个月之内，你和你的人要听从我的调遣，帮我做一些事情；第二，以后你打造兵器，必须从我指定的铁匠铺购买铁料；第三，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选择阵营，优先考虑陆氏。”
朱桓沉默了良久，忽然咧嘴一笑：“成交。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骗我，我这把刀可不认人。”
“一言为定。”
傍晚时分，陆沉回到陆府，在书房里摊开那份战略图，在顾氏和朱氏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顾邵已初步达成共识，朱桓也已入彀。现在就剩下张氏了。
张氏的情况比较微妙。张允是张昭的堂弟，而张昭此时已经在孙策麾下担任长史，是孙氏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陆沉明目张胆地去拉拢张氏，很可能引起孙策的警觉。
所以，他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张氏。
他需要的不是张氏的“支持”，而是张氏的“不反对”——也就是保持中立。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不是去谈合作，而是去谈生意。
陆沉提起笔，在张氏的标记旁写下几个字：“丝绸贸易，利益捆绑。”
他记得很清楚，张氏在吴县经营着好几家丝绸作坊，产品远销中原和辽东。如果能帮张氏改进织机、提高产量和质量，让张氏的利润翻番，那么张氏就会自然而然地希望维持现状，不希望战乱破坏他们的生意。
而维持现状，就意味着不支持孙策南下吞并吴郡——至少短期内如此。
陆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姓布局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但这仅仅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