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站在晚晚家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攥着一网兜鸡蛋。网兜是红色的,鸡蛋搁在里头,一个个圆滚滚的。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他在门口踱了两步。拖鞋蹭着门槛,蹭出一小道灰印。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妈妈开的门。她看见老李,愣了一下。“李叔?”
老李把网兜往前一递。“给晚晚的。”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妈妈,看着门槛。妈妈接过网兜,侧身让他进来。老李跨过门槛。晚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罗盘搁在膝盖上。阿玄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前爪。老李走到晚晚面前。他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蹲得很低,和晚晚平视。他看着她。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他张了张嘴。憋了一会儿。他说:“之前不该不信你。”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沉,眼窝凹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她说:“不论生死,我都管。”
老李愣了一下。他咂了咂嘴。这话他听不太懂。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晚晚膝盖上的罗盘。铜面旧得发暗。他问:“井里到底有啥?”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一个回头客。”
老李皱了皱眉。“回头客?”他不懂。他想问。可他看着晚晚的脸。小小的脸,安安静静的。他把话咽回去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李萱要返校了。明天走。”
晚晚抬起头。她想起李萱。想起她靠在井边石阶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梦见一口井,井底有人叫我名字”。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周砚堂的符纸。她撕下来的那一张。她把符纸搁在老李手心里。“给她带着。”她说。
老李看着掌心里的符纸。黄纸粗糙,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他攥了攥。纸很轻。他点了点头。“行。”他说。他把符纸揣进外套内兜。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晚晚。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黑猫。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回过头。他看着晚晚。“晚晚,”他说,“谢谢你。”然后他跨出院门。走了。
村口车站。第二天早上。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李萱背着书包站在站牌下。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眉心那层灰还在。薄薄的。像一层纱。老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网兜鸡蛋,塞给她。李萱接了。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她看见晚晚。
晚晚从巷口走过来。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晚晚走到站牌下。她站在李萱面前。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老李给她的那张。她递过去。“拿着。”她说。
李萱接过去。符纸搁在掌心里。黄纸,朱砂。她攥了攥。她看着晚晚。“我回学校了。”她说。
晚晚点了点头。她说:“别再喝符水。”
李萱愣了一下。她看着晚晚。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李萱把符纸折好,塞进书包内兜。车来了。旧中巴,挡风玻璃上裂着一道纹。门开了。李萱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她从窗户里看着晚晚。晚晚站在站牌下。小小的身子,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车开了。李萱挥了挥手。晚晚没挥手。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
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又偏向了东南。最后停住。指着土地庙的方向。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土地庙。她说:“牌位背面。”
阿玄在她脚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你封井。破第一劫开坛劫和第二劫井劫。”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十八归山前,还有三劫。牌位劫。城运劫。守心劫。”
晚晚掰着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她数完。她抬起头。她说:“我四岁半了。”
阿玄看着她。它没有说话。可它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晚晚转过身。她往土地庙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他们穿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他们穿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他们穿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老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看见晚晚,喊了一声:“晚晚,吃面不?”晚晚没回头。
土地庙。巷子尽头。庙门开着。门板斜挂着。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晚晚跨过门槛。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立着。正面朝前。背面对着晚晚。背面那些字在光里安安静静的。灰盖着。可有一行字在发烫。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吹了一口气。晚晚走过去。她站在供桌前。她低头看着牌位背面。那行字亮了一划。很暗的红。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牌位边缘。牌位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回手。她把手掌覆上去。铜罗盘贴着她的掌心。“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
阿玄跳上供桌。它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第三劫,牌位劫。”
晚晚低头看着牌位。背面那些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一划亮了。只是一个偏旁。一个起笔。后面的字还在灰下面。在木头深处。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