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嘴张开了。
她的眼睛还闭着,眉心那团黑气在月光下翻涌。那个很老很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我要牌位。”它说。声音又尖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晚晚蹲在她旁边。膝盖抵着井边的碎石。她低头看着李萱的脸。校服领口歪着,露出瘦削的锁骨。晚晚说:“不给。”
李萱的身体抽了一下。很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她的嘴张得更大。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周砚堂的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她又摸出铜钱。上面刻着“赵”字的那枚。她把符纸搁在李萱眉心。把铜钱压在符纸上。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搁在铜钱上面。三样东西叠着。符纸贴着皮肤。铜钱压着符纸。罗盘压着铜钱。她伸出手。两只小手按在罗盘上。铜面忽然烫起来。很烫。像烧红的铁。晚晚的手心烫得发疼。她没有松手。她按着。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烫得她攥紧了。
李萱的身体猛地一抽。她的嘴张到最大。那个很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封不住!”它喊。声音又尖又哑。然后井水冲出来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口喷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沿。冲上石壁。冲在晚晚身上。晚晚被冲倒了。她往后摔。后背撞在碎石上。罗盘从她手里飞出去。铜面在月光下翻了个个儿。落在井沿上。符纸湿了。铜钱滚了。李萱的身体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阿玄从旁边蹿过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扑到李萱胸口。四只爪子踩着校服。它低下头。凑近李萱的眉心。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张开嘴。牙齿咬住李萱眉心那块皮肤。很轻。可咬住了。李萱的身体又抽了一下。更猛。她的嘴张着。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更尖。更哑。“放开!”它喊。阿玄没有松口。它咬着。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李萱的身体又抽了一下。然后她安静了。很突然。像被人按住了开关。她的嘴唇合上了。眉心那团黑气翻涌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散开。很慢。像墨滴在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层灰。
井水退了。黑水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井底呼了一口气。很长,很沉。像憋了一百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阿玄松开嘴。它从李萱胸口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说:“他走了。”
晚晚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疼。手心也疼。她低头看。掌心里“噬灵”两个字又红了。暗红的。比之前深。像被吹了一口气。她走过去。弯腰把罗盘捡起来。铜面温温的。她把它挂回脖子上。她蹲下来。她把李萱扶起来。李萱的头歪着。靠在晚晚肩膀上。晚晚很矮。李萱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晚晚站不稳。她晃了一下。可她没松手。她把李萱拖到井边的石阶上。让她靠着。李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校服上沾了泥。书包歪在一边。
晚晚坐在李萱旁边。她低头看着李萱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眶照得深深的。眉心那团灰还在。薄薄的。像一层纱。李萱的眼皮动了动。很慢。然后她睁开了。她的眼睛很黑。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干。很哑。“我梦见一口井。”她说,“井底有人叫我名字。”
晚晚看着她。她问:“叫什么?”
李萱想了想。她皱起眉。嘴唇动了动。“赵……”她停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晚晚。“你怎么知道?”
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他叫赵无归。”
李萱愣住了。她张着嘴。没合拢。她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坐在井边的石阶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心里攥着两个看不见的红字。李萱慢慢坐起来。她扶着井沿。她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水退了。清亮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她转过头。她看着晚晚。“他为什么叫我?”
晚晚说:“他想出来。”
李萱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攥紧了井沿。指节发白。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井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井口上。照在石面上那些被踩乱的灰上。照在晚晚脚踝上那圈红印上。
远处。巷口的暗处。一个人影站着。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周砚堂。他手里攥着一个本子。皮面的。旧的。他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他写完了。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一眼井边。他看见晚晚坐在石阶上。看见李萱靠在她旁边。看见阿玄蹲在井沿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本子塞进夹克内兜。他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消失在巷口。
他的声音从暗处飘回来。很轻。像自言自语。“第二劫,井劫,过了。第一劫开坛劫随井劫破。第三劫牌位劫……”他停了一下。脚步声停了。“她扛不住。”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晚晚坐在井边。她听见了。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上那两道裂纹还在。并排着。像两道伤疤。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井水里。在牌位里。在“赵无归”三个字里。在“城运劫”和“守心劫”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