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把牌位放回土地庙。
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安安静静的。她把从井里捞出来的两块断牌也搁在旁边。一块“回头客赵”,一块“无归”。三块木头并排摆着。旧得发黑,断口参差。她退后一步。供桌上的牌位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阿玄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它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它说:“太奶奶收过他。折寿二十年。”
晚晚看着它。她问:“太奶奶为什么收?”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赵”字上。“他跪了三天。”它说。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不吃不喝。跪在土地庙门口。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第四天,城里发大水。他跳进河里,救了一城的人。他自己差点淹死。太奶奶开门了。她心软了。破例收了他。”
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上那两道裂纹还在。细细的,深深的。并排着。像两道伤疤。她说:“我不能收。”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庙里的暗光里亮着。“但你得渡。”它说。
晚晚问:“怎么渡?”
阿玄看着她。它说:“问来路。还他名。”
晚晚记住了。她站在供桌前。她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铅笔头。很短,被她攥得温温的。她在供桌底下找到一张废纸。旧报纸,边角卷了。她把报纸铺在供桌上。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下。笔尖断了。她又划。划出细细的痕。她想了想。她不认得几个字。可她认得“赵”。认得“无”。认得“归”。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铅笔头在报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了。她拿起来看。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守城人赵无归。”她念出声。声音很轻。散在空庙里。
她把报纸折好,搁在牌位旁边。牌位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吹了一口气。阿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着那块牌位。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夜里。晚晚躺在床上。罗盘搁在枕边。铜面朝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铜面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台上,阿玄蹲着。尾巴圈住前爪。眼睛看着窗外。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动地上的碎纸。
忽然,晚晚听见了水声。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咕嘟。咕嘟。泡破了又冒。她坐起来。罗盘在枕边转了一下。很轻。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它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
晚晚出了门。巷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她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灯黑着。她走到第三条巷子口。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拐进巷子。土地庙在巷子尽头。她没有进去。她往村西头走。井在那边。
村西头。井边站着一个人。晚晚停住脚。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校服。书包歪在肩上。李萱。她站在井沿上。背对着晚晚。她的头低着。像在看井底。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转了几圈,死死钉住。指着李萱。
晚晚走过去。她走到李萱身后。她说:“李萱姐姐。”
李萱转过头。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眉心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层墨,糊在眉心的位置。她的眼睛看着晚晚。可那眼神不对。很沉。很老。像一口深井。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她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林素问的徒孙?”
晚晚看着她。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晚晚说:“你是赵无归。”
李萱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她的头歪了一下。眼睛里的黑气翻涌了一下。她张嘴。可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往后倒。晚晚伸出手。她够到李萱的胳膊。李萱很沉。她往后倒,晚晚拉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李萱压在晚晚腿上。晚晚的脚踝撞在井沿上。之前被那只手攥过的红印,又疼起来。阿玄从旁边蹿过来。它跳到李萱胸口上。四只爪子踩着校服。它低头。凑近李萱的眉心。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借了她的身子。”
晚晚从李萱腿下面抽出来。她跪在井边。膝盖抵着碎石。她低头看着李萱的脸。李萱的眼睛闭着。眉心那团黑气还在翻涌。晚晚伸出手。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搁在李萱的眉心。就在铜面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李萱的身体猛地一抽。像被电了一下。她的嘴张开了。那个很老很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放开!”它喊。声音又尖又哑。晚晚没有松手。她按着罗盘。铜面在李萱的眉心烫了一下。李萱的身体又抽了一下。然后她安静了。很突然。像被人按住了开关。她的嘴唇合上了。眉心那团黑气慢慢散开。很慢。像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阿玄从李萱胸口跳下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说:“他走了。回井里了。”
晚晚把罗盘从李萱眉心拿起来。铜面温温的。她低头看。指针上那两道裂纹还在。可裂纹里不渗暗红了。安安静静的。晚晚把罗盘挂回脖子上。她低头看着李萱。李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校服上沾了井边的泥。书包歪在一边。晚晚伸手把书包扶正。她站起来。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赵无归还在井里。他借了李萱的身子,想出来。他没有出来。可他还在。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着井口。黑水退了。清亮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井底。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井底呼了一口气。很长,很沉。像憋了一百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